第171章 请灯(1/2)
祖母咽气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阁楼那盏油灯,必须夜夜点燃,油快干了就按我教你的方子添……记住,灯不能灭,一刻也不能。否则,‘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我守了七年。
直到昨夜,百年一遇的暴风雨砸碎了阁楼窗户,狂风灌进来……灯灭了。
今早收拾残局时,我看见了熄灭的铜灯旁,整整齐齐摆着七双湿透的绣花鞋——鞋尖朝着我的床铺。
正是七年前送葬那天下暴雨时,抬棺人穿烂后扔在后山沟里的旧鞋。
祖母的手冷得像井底泡了整夜的石头,却又带着一股垂死之人不该有的、铁钳般的力气。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随即转红。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朽木和旧时光的阴湿气。窗纸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偶尔有檐水滴落,啪嗒,啪嗒,敲在人心坎上。
她的眼珠已经浑浊泛黄,却竭力瞪得很大,视线穿透我,钉在虚空中某个令我脊背发寒的点上。“囡囡……”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阁楼……阁楼那盏油灯,必须夜夜点燃。”
我哽咽着,胡乱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想让她安息。
“油……油快干了,就按我教你的方子添……蓖麻油三份,桐油两份,松脂粉一钱,还有……还有冬至那天取的柏树梢头霜,一点点……只能一点点……”她喘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掐着我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紧,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记住!灯不能灭,一刻……一刻也不能!天黑前点,鸡鸣后添油查看,绝不能见底……否则……”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几个字,冰冷的气流拂过我脸颊:“‘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那点骇人的光亮熄灭了,掐着我的手指蓦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污渍斑斑的被褥上。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单调的、不祥的滴水声。
我瘫软在床沿,手腕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茫然,只有祖母最后那狰狞而恐惧的面容,和那句诅咒般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灼烧——“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它们”是谁?我不知道。祖母一生守着这座位于荒僻村尾、被老树浓荫掩盖的孤零零的老宅,性情愈发孤僻古怪,尤其不许任何人靠近西厢尽头那架通往阁楼的木梯。那阁楼,我从小到大只被允许在每年腊月廿三清扫一次,且必须在正午阳气最盛时,由祖母亲自端着那盏沉甸甸、布满绿锈的旧铜油灯走在前面。灯焰在那逼仄低矮、满是蛛网灰尘的空间里,总是跳荡得异常微弱,将我们祖孙俩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堆满杂物的墙壁上,形状怪诞。阁楼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很多年没有活物气息的空洞。
祖母的葬礼在七天后举行。那天从清晨起就天色如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闷雷在远山滚动。送葬的队伍抬着沉重的黑漆棺材,沿着泥泞的山路蹒跚而行。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狂暴的灰白水幕。山路变得极其湿滑黏腻,抬棺的八个汉子“本地习俗需八人,但祖母特意嘱咐只需七人,多备一副空杠”每一步都踩在及踝的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吆喝声在风雨中破碎不堪。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的脚,还有脚上穿的鞋。那是村里人干粗活时才会穿的、最廉价的黑色胶底布鞋,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鞋帮开裂,鞋底的花纹磨得平滑。泥水裹挟着草叶枯枝,不断灌进他们的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吱咕吱令人牙酸的声音。走到最陡峭的一段下坡路时,一个抬棺人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中,棺材重重一顿,险些侧翻。混乱中,我看见好几只鞋彻底被泥浆吞噬,或者甩脱出去,滚落在路边的烂泥沟里。那人狼狈地单脚跳着,旁边人搀扶着,谁也顾不上捡。最后棺木勉强抬到祖坟下葬时,那七个抬棺人的鞋,几乎没有一只是完好的,不是浸透了泥水变形,就是豁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裹满泥浆、冻得发白的脚趾。
葬礼结束,人群沉默而迅速地散去,没有人愿意在那种天气和那种压抑的气氛里多待一刻。风雨依旧肆虐,冲刷着新垒起的坟头,也冲刷着路上那些被遗弃的、沾满黄泥的破鞋。后来听说,那些实在不能要了的烂鞋,被随意踢进了后山那条常年漂浮着枯枝败叶的深水沟里。
我独自回到了老宅。空荡荡的房子,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祖母的气息,又每一处都透着陌生的死寂。当夜幕如同墨汁渗入纸张般无可阻挡地降临,我第一次感到了蚀骨的恐惧。不是对黑暗本身,而是对祖母那句临终叮嘱所指向的、潜伏在黑暗之中的“它们”。
我战战兢兢地爬上西厢尽头的木梯。梯子老旧,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阁楼的门是一块厚重的木板,推开时,沉闷的吱呀声拖得老长。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腐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更加明显。祖母说的那盏铜灯,就放在阁楼正中央一个简陋的木墩上。灯身冰冷,纹路里填满黑垢。旁边是一个同样油腻的小陶罐,里面是半罐浑浊粘稠的液体,想必就是按那古怪方子调配的灯油。
我用火柴点燃灯芯。火光起初很弱,颤颤巍巍,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左右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用手小心拢着。过了好一会儿,那火苗才渐渐稳住,吐出一团昏黄暗淡的光圈,仅仅能照亮木墩周围一小片区域。光圈之外,是无边无际、蠢蠢欲动的浓黑。我总觉得,在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沉默地窥视着我。
从那天起,点灯成了我生活中雷打不动、重如泰山的仪式。每天日落前,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必须放下一切,洗净双手,爬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梯,为铜灯添油、修剪灯芯,确保它在黑夜完全降临前稳定地燃起。鸡鸣时分“我特意养了一只公鸡”,无论多困,也要揉着惺忪睡眼,再次上去查看,添足一夜消耗的油量。那灯油消耗的速度并不恒定,有时一夜下去小半盏,有时却几乎不见少。阴雨连绵的夜晚,灯火会格外黯淡,摇曳得让人心慌;而月圆晴朗的夜晚,那火苗又会异常稳定,甚至泛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幽蓝色的边。
头两年,恐惧如影随形。每一次阁楼的异响,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老木头自然的胀缩。都能让我惊跳起来,冷汗涔涔地望向楼梯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不可名状的东西从那片被灯火拒之门外的黑暗里涌现。我几乎夜夜难以安眠,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醒,侧耳倾听阁楼是否安静,那微弱的灯火是否还在燃烧。我变得神经质,害怕黑夜,害怕独处,甚至害怕过于寂静的白天。
第三年,第四年……时间慢慢流逝。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宅依旧伫立在村尾,被日益茂盛的树木遮掩得更深。我逐渐熟悉了这座房子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处阴影。点灯、添油,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的习惯,甚至带上了某种麻木的韵律。恐惧被磨损,变成了深藏心底的一根钝刺,不再时时尖锐地戳痛我,但我知道它始终在那里。我开始能够入睡,虽然睡眠很浅,像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我开始尝试在白天走出老宅,在附近的菜地劳作,偶尔和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远远地点头示意。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复杂难明,带着怜悯、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从不主动与我搭话,更不会靠近老宅。我知道,关于这座房子,关于我那古怪的祖母,村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而我,是这传说最新的组成部分。
第七年,一个闷热得反常的夏天。蝉鸣嘶哑,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罩子里,酝酿着某种狂暴。祖母去世后,我再也没有请人修缮过老宅,它肉眼可见地破败下去。墙皮剥落,屋瓦残损,窗户的糊纸破了又补,补了又破。阁楼那扇唯一的小窗,窗棂早已腐朽,糊着的厚纸也泛黄发脆,我每年只是简单加固一下,心里清楚它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那天傍晚,天色黄得可怕,像陈年的旧铜。气压低得让人胸闷。我照例在日落前爬上阁楼。灯火点燃时,跳得出奇地厉害,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巨大影子。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添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油,又检查了窗户,那糊窗纸在沉闷的空气里微微鼓动着,发出窸窣的轻响。我找来木板和钉子,想再做些加固,可手边材料不够,心想也许不会有事——过去七年,不是也有过刮风下雨吗?
我错了。
午夜过后,我被第一声炸雷惊醒。那雷声仿佛就在屋顶劈开,震得整座老宅簌簌发抖,窗棂咯咯作响。紧接着,暴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恐怖的爆响,很快,屋里开始传来滴滴答答的漏雨声。风不再是风,而是变成无数只疯狂的巨手,摇晃着、撕扯着这座苍老的建筑。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全是风暴的怒吼和老木头行将解体的呻吟。然后,我听到了,混杂在风雨咆哮声中——一声清晰的、尖锐的碎裂声!
是玻璃?不,阁楼那扇窗没有玻璃,只有窗纸和腐朽的窗棂。那是木头断裂和纸帛被彻底撕裂的声音!来自头顶正上方!
我的血瞬间凉了。灯!
我想冲上去,可身体僵直,被巨大的恐惧钉在床上。狂风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灌进阁楼,那盏小小的、靠着一豆微光维系某种脆弱平衡的铜灯……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被狂风轻易扑灭的场景。黑暗……彻底的黑暗,将吞噬那里,然后……“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不!不能灭!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地面冰冷刺骨。我没有点灯“楼下也没有常明的灯火,这是祖母另一条古怪的规矩”,摸索着冲向堂屋,扑向那架通往阁楼的木梯。黑暗中,我的手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梯子。头顶上,风雨声毫无阻碍地冲入,阁楼如同一个敞开的伤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梯子湿滑,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每爬一步,那灌入的、夹杂着冰冷雨水的狂风就更猛烈一分,几乎让我窒息。
我的头刚刚探出阁楼的地板,一股混合着雨水、尘土的腥风就劈头盖脸砸来。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惨白闪电,我看到了——那扇小窗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黑窟窿,狂风裹挟着暴雨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入。木墩上的铜灯还在!但灯焰……那点可怜的火苗,在狂暴的气流中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幽蓝,疯狂地颤抖、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吞噬!
我伸出手,想要去护住它,哪怕是用我的身体挡住风口。可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铜灯底座时,一阵特别猛烈的旋风从破窗灌入,如同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灯焰上。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那一豆幽蓝,熄灭了。
不是缓缓黯淡,而是干脆利落地、瞬间的,消失。
无边的、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瞬间将我吞没。连同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所有的声音。风雨声、雷声、老宅的呻吟……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对黑暗吸收、抹平了。我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停止又猛地狂跳起来的心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冰冷,不仅仅是雨水带来的湿冷,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更阴森的寒意,沿着脊椎蛇一样往上爬。
“它……它们……”祖母临终前扭曲恐惧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我僵在楼梯口,半身探在阁楼地板上,半身还在梯子上,动弹不得。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我感觉到阁楼里的空气在流动,不是风雨带来的那种流动,而是更轻柔、更粘滞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破开的窗口,从那片被灯火隔绝了七年的黑暗外,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开始在阁楼里弥漫,填补着每一寸刚刚失去光明的空间。
我喉咙发紧,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四肢却像灌了铅。那“存在感”似乎在移动,缓慢地,试探性地,在这狭小拥挤的阁楼里游走。它经过堆放杂物的角落,经过冰冷的墙壁,最后……似乎停在了我的附近。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寒意,拂过我裸露的脚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耗尽了某种支撑的力量,我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盘旋不散的、冰冷的土腥气。
我是被透过破窗照进来的、苍白冰冷的晨光晃醒的。浑身每一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后背和肩膀,大概是摔下来时撞到了。我躺在堂屋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阁楼破窗灌入的风雨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滴水声,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木头泡水后的腐败味道。
死里逃生的恍惚感持续了几秒,随即,昨夜那灭顶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回涌,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灯!阁楼的灯灭了!灭了一整夜!
“它们”……进来了吗?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动作牵动了摔伤的地方,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环顾四周。堂屋里一切如常,破旧的家什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异常——至少,肉眼可见的没有。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什么东西窥视着的感觉,并没有随着黑夜一同离去。它更淡了,却更持久,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附着在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让它们看起来都有些陌生,有些……不对味。
我必须上去看看。看看那盏灯,看看阁楼。
这个念头无法抗拒。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白天的光线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我找到一截昨晚不知何时掉落的蜡烛头,点燃。昏黄的烛光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昏暗。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架木梯。它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水和从阁楼飘落的灰尘。我踩上去,它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的呻吟。
一步一步,爬得很慢。烛光将我变形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越靠近阁楼入口,那股混合着雨水、尘土和……那股淡淡腥气的味道就越明显。还有另一种气味,很微弱,却让我鼻腔发痒——一种类似潮湿的、捂了很久的旧布,或者……浸透了泥水的烂草绳的味道。
我的头缓缓探出阁楼地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触目惊心的破窗洞,像一张怪兽咧开的嘴,边缘参差不齐的腐朽木茬上挂着水珠。天光从那里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阁楼里的一片狼藉。雨水在地板上积起了小片的水洼,杂物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被溅湿的灰尘。
然后,我看到了木墩。
还有木墩旁边,地板上的东西。
我的呼吸停止了。
烛火在我手中剧烈地抖动起来。
在那盏已然彻底熄灭、灯盏里积水映着天光的旧铜灯旁,在潮湿肮脏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双鞋。
绣花鞋。
湿透了的绣花鞋。
深色的缎面,被泥水浸泡得失去原本的颜色,污浊不堪,上面依稀可见黯淡的、扭曲的绣纹。鞋帮软塌塌地贴着,边缘绽开线头,沾着枯黄的草叶和黑色的泥渍。鞋底更是糊满了干涸板结的泥巴,厚厚的,仿佛刚从泥泞最深的地方拔出来。每一双鞋都湿漉漉的,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腻滑的水光。
它们被摆放成一个半圆形,鞋尖……
鞋尖无一例外,全都朝着阁楼入口的方向——也就是我此刻探出头的位置,朝着我楼下卧室的方向。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僵了我的血液和思维。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鞋,无法移开。这款式,这污秽的模样,尤其是那厚厚泥泞的鞋底……
记忆的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轰然撞开。瓢泼的暴雨,泥泞滑溜的山路,沉重颠簸的黑棺,抬棺汉子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脚步,还有他们脚上那些在泥浆中挣扎、最终被抛弃在路边或踢进山沟的、破旧不堪的黑色布鞋……
不,不完全一样。眼前的是绣花鞋,女式的。可那股浓烈的、来自泥土深处和腐烂植被的污浊气息,那种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后的颓败质感,还有鞋底那特征鲜明的、厚厚的、夹杂着细小石子和草茎的泥巴……一模一样!就像是……就像是当年那些沾满送葬路上泥泞的破鞋,在黑暗潮湿的沟底沉寂了七年之后,褪去了粗糙的男鞋外表,化成了这副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的绣花鞋模样,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的最深处打捞起来,仔细地摆放在了这里。
是谁?是什么东西,把它们放在这里的?在我昏迷之后,熄灭的油灯旁边?为什么是七双?为什么鞋尖朝向我?
祖母嘶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尖啸:“‘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它们”……已经来了。不仅来了,还留下了“痕迹”。这七双湿透的绣花鞋,就是它们的“足迹”,是它们宣告到来的、充满恶意的名片。
我猛地缩回头,几乎是滚下了楼梯,跌坐在堂屋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蜡烛掉在地上,熄灭了。晨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屋子里一片惨白。
我该怎么办?把鞋扔掉?可如果扔掉,会激怒“它们”吗?或者……点燃油灯?灯已经灭了,灭了整整一夜!契约已经被打破,再点燃还有用吗?祖母没说过,灯灭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只是用尽最后力气,警告我灯绝不能灭。
我蜷缩在墙角,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黑洞洞的阁楼入口。那七双湿透的绣花鞋,仿佛在我脑海里生了根,不断放大,每一处污渍,每一根绽开的线头,都清晰得可怕。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山沟泥泞的冰冷和水汽,带着七年前那个暴雨送葬日的全部阴郁和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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