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2/2)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穿着劲装、风尘仆仆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黎国长公主姬灵溪。她年约二十,容貌娇艳,却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憔悴,一双凤眼此刻燃烧着怒火。
“灵溪?你……你不是在荥阳督粮吗?怎么回来了?”姬允愕然。
“督粮?”姬灵溪冷笑,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众臣,“我去荥阳,看到的不是粮,是血!”
她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粗布,狠狠掷在地上:“这是今晨在荥阳城外乱葬岗,从一个饿死的妇人怀里找到的!里面包着她三岁孩子的半只手臂——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就在黎国的土地上,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
殿中一片死寂,几个大臣脸色煞白。
“而我们的崔大家、钱大家们在做什么?”姬灵溪声音尖锐,“崔琰在府中大宴宾客,席间有门客献计,说可将‘不安分’的饥民编为‘敢死队’,驱使他们去攻打华夏边境,美其名曰‘以战代赈’,实则借刀杀人,还能向朝廷表功!钱益正在变卖境内资产,将巨款通过海路转移至吴国、越国,随时准备弃国逃难!”
她转向姬允,眼中含泪,却满是决绝:“王兄!你还要指望这些人救国吗?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钱袋子和退路!黎国的江山,黎国的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你……你胡说!”一个与崔家联姻的侍郎忍不住出声反驳。
“我胡说?”姬灵溪猛地转身,逼视着他,“需要我把崔府宴席的菜单,钱家海船的货单,一一念给你听吗?需要我带你去荥阳城外,看看那些倒毙路边的尸骨吗?!”
那侍郎被她气势所慑,踉跄后退,不敢再言。
姬允颓然坐倒在御榻上,双手捂住了脸。妹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灵溪,”许久,他放下手,声音疲惫至极,“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姬灵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一字一句道:“第一,即刻以雷霆手段,逮捕崔琰、钱益等为首奸商,抄没其家产,充作军资赈粮,以安民心,以正国法!第二,开放所有王室庄园、猎场,将存粮散于饥民。第三,王兄需亲赴城外难民营,向百姓谢罪,承诺减免赋税,严惩贪腐,重整朝纲!”
“不可!”公孙衍急道,“公主殿下,崔、钱等人势力盘根错节,动之恐引发更大变乱!且王室尊严……”
“太傅!”姬灵溪打断他,“是所谓的‘尊严’和‘稳定’重要,还是城外成千上万快要饿死的百姓重要?是那些蠹虫的财富重要,还是黎国的国祚重要?再这样下去,不等乱民攻破新郑,黎国自己就从里面烂透了!”
她跪倒在地,向姬允叩首:“王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剜去腐肉固然痛彻骨髓,但尚有生机!若继续讳疾忌医,黎国……就真的完了!”
姬允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灵溪说的是对的,是唯一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路。但那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去对抗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去直面可能更加剧烈的反噬?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秣陵城东南,崔府。
与王宫的颓败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正是一片觥筹交错、丝竹缭绕的景象。后花园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十数名锦衣华服的男子围坐一案,案上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主位上的崔琰,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他举杯笑道:“诸位,莫要被外面的些许风声扰了兴致。乱民?不过是一群吃不饱饭的泥腿子,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朝廷就算一时腾不出手,不是还有魏沧澜老将军嘛。”
“崔公说的是。”下首的钱益附和道,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满脸油光,“这橡胶生意虽然暂时受挫,但咱们的根基又岂止在橡胶?粮食、布匹、盐铁、海贸,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等这阵风头过了,价格回升,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只是……公主殿下突然回京,怕是要生事端。”一个瘦削的商人忧心道,“她可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崔琰嗤笑一声:“一个女流之辈,能掀起多大风浪?她那些激进的言论,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懂世事艰难。君上……嘿,”他压低了声音,“优柔寡断,顾忌太多。只要我们抱成一团,他就不敢轻易动我们。毕竟,黎国的财赋,大半还得靠我们撑着。”
他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说了,真到了万不得已……咱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吗?吴国、越国,甚至胥国,哪里不能做富贵闲人?这黎国啊,就像一条快要沉底的破船,聪明人,得早点找好救生艇。”
众人闻言,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阴郁。
暖阁外,寒风呼啸,卷起庭院中的枯叶。远处隐隐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哭泣的呜咽,很快又被阁内的欢歌笑语淹没。
一边是镇荒城广场上,万众一心、点燃希望的光芒。
一边是新郑城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沉黑暗。
九州大地的命运天平,正在剧烈摇摆。而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生死,不过是这宏大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