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在刀尖上行走(2/2)
但这一次,门内再也没有恢复之前的热闹。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聚贤厅”。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坐着,或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桌子,或偷偷瞟向主桌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王汉彰。
茂川秀和带来的消息——关于战争的,关于联姻的——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恐惧、忧虑、迷茫、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王汉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既有宿醉的原因,更是被茂川秀和这一连串组合拳打的。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喝酒应酬?满脑子都是那张日本女子的照片,是茂川秀和那番裹挟着利诱与威胁的话语。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安连奎低声说:“安师兄,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这边……你招呼着。”
安连奎也看出了师弟的难处和烦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回去歇着。这边有我。”
王汉彰不再多言,对在场众人勉强拱了拱手,算是告辞,然后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包厢。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下楼,出了义和成饭庄的大门。
二月初的晚风,冰冷刺骨,迎面吹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心头的沉重和寒意,却丝毫未减。他的司机老陈早已将车停在门口等候。王汉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老板,去哪儿?”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疲惫的脸色,轻声问道。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他现在不想回家,家里乱糟糟的,只会让他更烦闷。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捋清头绪。
“去天宝楼。”他说出了目的地。
“是。”老陈发动了汽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估衣街,汇入了夜幕之中天津街道的车流人流之中。
王汉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行色匆匆的路人,亮起灯光的店铺,卖晚报的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这一切日常的景象,在热河战事和茂川威胁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和不真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背上真的压着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脊梁都有些弯曲。
车子停在天宝楼后院。王汉彰下车,从员工通道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建筑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气味,以及远处放映厅隐约传来的电影配乐声。
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还没掏出钥匙,旁边放映室的门开了,高森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就看他快步走到王汉彰身边,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头,然后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说道:“汉彰,石原先生来了。在一号包厢。中间安排他的副官出来了两次。看这意思,是专门来找你的。”
王汉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又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刚刚在饭桌上被茂川秀和用联姻之事逼得进退维谷,惊魂未定,这还没缓过气来,另一个更麻烦、更危险的日本人石原莞尔,竟然也找上门来了!这帮日本鬼子,到底要他妈干嘛?怎么跟自己膘上了?这他妈是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啊!
王汉彰感到自己背上那两座无形的大山,突然间又加上了一座,瞬间加重了十倍!压得他胸腔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义和成饭庄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如果石原莞尔问起本田莉子的事情,自己该如何回答他呢?
王汉彰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寒意都吐出去。压力再大,山再重,只要还没有被彻底压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必须继续往前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的颓唐和醉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决绝。
他对高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转过身,不再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朝着走廊另一头,那个专门用来接待重要或隐秘客人的“一号包厢”,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又像是在刀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