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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生在福中不知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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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的话音刚落,小妹王汉雯就猛地抬起了头。她甩开二姐似乎想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直接迎上了王汉彰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燃烧的火焰和被兄长“误解”的委屈与愤怒。

“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客厅里,“你说我们不知道厉害?我们知道!我们比谁都清楚日本人想干什么!他们先占了咱们东三省,又在上海打了仗,现在,山海关也丢了!报纸上天天登,下一步,他们就是要占领整个华北!到那个时候,天津还能是租界里这个样子吗?我们所有人,就都成了亡国奴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激动,脸颊涨得通红:“你口口声声说危险,说别惹事。是,你现在在英国人的洋行里做事,拿着高薪,住着洋房,我们穿着体面的衣服,上着好学校。看起来是挺安稳,挺‘福气’的!可是哥哥,你想过没有,这种安稳是怎么来的?是英国人给的!你给英国人做事时间久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习惯当奴才了?习惯了对他们的吩咐点头哈腰,习惯了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讨生活,甚至……甚至习惯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被人一块块割走,都不敢吭一声?!”

“汉雯!别说了!”王汉贞在一旁低呼,想去拉妹妹,却被王汉雯猛地甩开。

王汉彰的脸色,在王汉雯说出“奴才”两个字时,就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本想着息事宁人,尽快平息这场家庭闹剧。但小妹这番话,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狠狠捅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最复杂、也最不愿直视的角落。

那里面,有为了生存和家人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有身处夹缝中的无奈与屈辱,有对自身地位的清醒认知与不甘,也有被至亲之人如此尖锐指责时爆发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就听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够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母亲的哭泣都停顿了一下。吴妈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汉彰盯着王汉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奴才?我愿意当这个奴才吗?王汉雯,你告诉我,我愿意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指,却不是指向妹妹,而是缓缓划过客厅——划过那些西式的家具、电灯、暖气管,指向窗外花园的一角,最后指向妹妹们身上的衣服。

“你们现在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住的这栋房子,你们交的每一分学费,还有老娘吃的药,……每一毛,每一分,是我王汉彰,辛辛苦苦、点头哈腰、看人脸色、担着风险赚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冷硬:“没错!我是给英国人当奴才!在你们这些热血的学生眼里,我是‘洋奴’,是‘买办’!还是他妈的‘麻木的顺民’,甚至是‘帮凶’!赤党那帮人,就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吧?”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目光扫过两个妹妹年轻而执拗的脸:“可是,我要是不去当这个‘奴才’,呵呵……”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也让他自己感到刺痛:“你,王汉雯,还有你,汉贞,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争论去不去游行!你们现在,就得跟胡同里那些女孩子一样,天不亮就去棉纺厂门口排队,等一个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工钱只够糊口的纺织女工的工作!咱们家,现在也根本不可能住在这英租界里!还得挤在那个一下雨就污水倒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的‘鸭子房’胡同!你还想上学?上你的南开中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能有个纺织女工的工作,那还算运气好的!像咱们以前邻居,葫芦罐胡同的邢二姐,你们还记得吧?”

王汉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现实感:“比汉贞你大不了两、三个月吧?前俩月,难产,死了。家里没钱送医院,请的接生婆手艺不行……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她要是能上学,能识字,能有点见识,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早嫁人,不会因为难产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年轻生命凋零的例子,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母亲王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无声的,带着对过往艰难岁月和命运无常的悲伤。

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看着两个妹妹,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我不是说你们爱国不对。国当然要爱。可是汉雯,汉贞,你们得先看清楚现实。现在这个时局,兵荒马乱,能有个安稳的地方,有口饭吃,有学上,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你们……你们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先顾好眼前,顾好自己,顾好这个家,行吗?那些国家大事,自然有……有该管的人去管。”

他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将他作为一个兄长、一个家庭支柱的所有担忧、所有付出、所有在现实面前的妥协,都摊开在了妹妹们面前。他希望她们能理解,能体谅,能收回那份过于激烈的“热血”。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小家与大国之间的抉择,有时会多么决绝。

王汉雯听完哥哥的话,眼中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愤怒和坚定信念的光芒。

“这种‘福’?”她扬起下巴,声音清脆而决绝,“这种靠着给外国人当差、在租界里苟安的‘福’,我不享也罢!如果人人都像哥哥你这样想,只顾着自己的小家,只顾着眼前的安稳,那咱们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就真的没救了!你愿意当亡国奴你就当,反正我不当!”

她猛地一拉二姐王汉贞的手,开口说:“二姐!咱们走!时间快到了!”

可是,王汉贞的脚步却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刺眼的红墨水和碎纸屑,又抬头看看泪流满面的母亲,再看看脸色铁青、眼中带着血丝和深深疲惫的哥哥。

哥哥刚才那番话,特别是邢二姐的例子,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部分的热血,让她看到了现实冰冷而坚硬的一面。邢二姐是她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就在一块玩。没想到这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她竟然……她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挣扎。如果不是大哥撑起了这个家,自己很可能也会像邢二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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