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大年初一的耳光(2/2)
“小什么小?”大舅妈却像是被激起了谈兴,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彰显自家优越和“指点迷津”的机会,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意味,“男孩子,早点懂事,早点赚钱担起家里担子!你看你家现在这情况,你爸妈在城里也难,回来躲着……唉,不是舅妈说你,秋子,你也该替你爸妈想想,别光想着自己那点……”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如同炸雷,骤然响起,将大舅妈后面所有的话,连同满屋子的窃窃私语和尴尬空气,一起打得粉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大舅妈自己。她捂着瞬间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五指印的脸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站起身、如同一头发怒雄狮般的姥爷!
姥爷不知何时已扔掉了旱烟袋,他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脊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因年迈而有些干瘦的身体,却爆发出骇人的气势。他伸出的、刚刚掴出那一耳光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绝非因为恐惧或无力,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被打懵了的大舅妈,又缓缓扫过同样震惊失色、张口结舌的大舅,以及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亲戚邻居,苍老而嘶哑、却字字如铁、带着雷霆之怒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轰然炸开:
“我还没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还轮不到你——” 姥爷的手,颤抖着指向捂着脸、惊恐后退的大舅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血块,“在这儿糟践我外孙——!!!”
“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受伤老狼的咆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大舅妈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同样吓傻的大舅下意识扶住。
满屋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姥爷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住的林秋父母低喝一声:“我们走!”
然后,他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刚刚还充满虚情假意、此刻只剩下震惊和死寂的堂屋。背影挺直,如同屋后那面历经风霜、却永不低头的山崖。
父亲如梦初醒,猛地一拉还在发愣的母亲,又深深看了一眼垂着眼、缓缓站起身的林秋,三人紧跟在姥爷身后,也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林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才“轰”一声,重新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指责声、劝慰声乱成一团,大舅妈这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哇”一声哭了出来,又羞又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大舅脸色铁青,又气又恼,却不敢去追已然暴怒的父亲。
而此刻,林家四人已经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那滚烫的屈辱和更滚烫的……某种东西。
姥爷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踉跄,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些,仿佛那一巴掌和那声怒吼,用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父亲和母亲跟在后面,神情复杂,有后怕,有解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心酸。
林秋走在最后,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抬起头,望着姥爷那虽然佝偻、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记耳光,打碎的不只是大舅妈虚假的嘴脸。
更打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于所谓“亲情”和“乡情”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打醒了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路,在脚下延伸,冰冷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