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篇 冥川鼍影(2/2)
陈砚之打开门,接过托盘,却见小二神色慌张,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陈砚之给他倒了杯酒。
小二抿了口酒,压低声音:客官,我方才去取县志,在库房看见个黑布包,里面是......是具干尸。
干尸?
嗯,穿着青衫,看样子是个书生,脖子上挂着块玉坠,和您那块......小二比了个形状,差不多。
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摸了摸自己的玉坠,那是从母亲遗物里拆下来的,原是一对,另一块不知去向。
那干尸在哪儿?他问。
库房后屋。小二指了指楼梯,可、可我不敢去看,总觉得那玉坠在发光......
陈砚之跟着小二来到后屋,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旧物,最里面的木箱上盖着黑布。他掀开黑布,里面果然躺着具干尸,青衫已褪色,皮肤干瘪如纸,但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却完好无损,和他的一模一样。
这......陈砚之伸手去拿玉坠,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没有瞳孔,像两团白翳。干尸的嘴缓缓张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陈砚之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干尸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的一声,木箱炸开,干尸化作团黑雾,朝他扑来。陈砚之抓起桌上的酒坛砸过去,酒液溅在黑雾上,发出的声响。他趁机冲出后屋,反锁上门。
客官!小二在门口喊,您没事吧?
陈砚之喘着粗气:快去叫人来,库房里有妖物!
等捕快们赶到时,后屋的门已经被撞开,地上留着滩黑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陈砚之指着干尸躺过的木箱:里面有本日记,你们看看。
捕快们翻出木箱夹层里的日记,字迹潦草,显然是临终前写的:
光绪二十年七月十五,我与同窗陈砚之赴秋闱,船至夜哭滩遇雾。同行七人皆失踪,唯我被鼍龙所救。它说我是阿沅转世,要我助它复仇......
最后一页写着:周大人勾结张员外,欲盗鼍龙内丹炼药。明日他们将带更多人去夜哭滩,我要阻止......
陈砚之的手颤抖起来。光绪二十年,正是三十年前。也就是说,眼前的干尸是他的......父亲?
第五章 父子冤魂
陈砚之在客栈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闪回父亲的日记。三十年前,父亲与他同名,也是赴秋闱的书生,却在夜哭滩失踪。家人说他溺亡,可此刻看来,他是被鼍龙所救,却被卷入了一场阴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陈砚之拉开门,见是县衙的捕头:陈公子,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县衙的后堂里,周大人面色凝重,案上摆着父亲的日记和那枚玉坠。他抬头看了眼陈砚之: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了。
大人,这其中必有隐情。陈砚之急切道,三十年前,周大人是否与张员外的祖父勾结,意图盗取鼍龙内丹?
周大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当年我不过是县衙的文书,张老爷让我帮他伪造文书,说要在夜哭滩修堤坝,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盗墓。结果当晚就出了事——七个书生失踪,其中一个是你的父亲。
那鼍龙......
我亲眼所见。周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天夜里,我在岸边放哨,看见条大鼍驮着个红衣女子游过来。女子问我是不是张老爷的人,我说不是,她就放了我。后来才知道,她是阿沅,守冥河的义女。
陈砚之追问:那我父亲为何会变成干尸?
他被鼍龙救起后,发现自己有了阴阳眼,能看见亡魂。阿沅告诉他,鼍龙的内丹能让人长生,但若强行夺取,会引发冥河逆流,淹没全镇。张老爷不信,非要动手,结果被鼍龙杀了。你父亲试图阻止,也被阿沅封印在木箱里,说是要等......等下一个陈砚之出现。
陈砚之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玉坠吸引,为何会在夜哭滩遇到阿沅——原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必须完成父亲未竟之事。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周大人从抽屉里取出道符:这是当年老道士留下的,能暂时镇住鼍龙。但血月每甲子现一次,下次就在今晚。我们必须找到鼍龙的内丹,重新封印它,否则全镇都要遭殃。
内丹在哪儿?
鼍龙体内。周大人苦笑,可要取内丹,必须先杀它,可阿沅不会允许。这就是个死局......
陈砚之望向窗外的血月,突然有了主意:或许,我们不用杀它。阿沅守了百年,不就是为了保护冥河吗?如果能让鼍龙相信,我们不会再伤害它,或许能化解恩怨。
周大人摇头:太冒险了。鼍龙被激怒了,今夜必会大开杀戒。
总要试试。陈砚之拿起符纸,我熟读经史,略懂些驱邪之法。若我能和阿沅沟通,或许能找到解决办法。
周大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好,我派二十个精壮的捕快跟你一起去。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第六章 血月当空
子时,血月升至中天,将夜哭滩照得如同白昼。陈砚之带着捕快们埋伏在芦苇荡外,每人手里都拿着周大人给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镇魂咒。
记住,不要轻举妄动。陈砚之低声叮嘱,等我的信号。
他独自走向河中央的石台,那是阿沅当年渡亡魂的地方。风掀起他的衣摆,血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像条扭曲的蛇。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砚之转身,阿沅正站在他身后,红衣胜血,长发如瀑。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可这次的笑容不再诡异,反而带着几分悲戚。
阿沅姑娘,我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陈砚之拱手,他不是有意要破坏你们的计划,只是被张老爷蒙骗了。
阿沅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所以我将他封印,等一个能理解我们的人出现。
我理解。陈砚之直视她的眼睛,你们守冥河百年,为的是让亡魂安息,让生者不受侵扰。可周大人和张员外为了私欲,屡次冒犯,才导致今日的灾祸。
阿沅的睫毛颤了颤:你真的懂?
我懂。陈砚之从怀中取出父亲的日记,我父亲在日记里写,他看见过许多亡魂在冥河徘徊,因为没有得到超度。鼍龙驮着他们过河,阿沅为他们梳发,让他们安心投胎。这不是作恶,是行善。
阿沅的眼泪落下来,在月光下像两颗珍珠:可他们要杀鼍龙,取内丹......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陈砚之将符纸递过去,周大人已经知道错了,他会配合我们,重新封印鼍龙,而不是伤害它。
阿沅接过符纸,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朱砂纹路:你真的愿意帮我们?
我愿意。陈砚之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会留在临渊县,为亡魂超度,让生者知敬畏。这样,你们就不用再守着冥河,受这百年的孤寂了。
阿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转身望向河面:鼍,出来吧。这位公子是我们的朋友。
水面翻起巨浪,鼍龙庞大的身躯缓缓浮出。它的金色竖瞳在血月下闪着温柔的光,朝陈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在致意。
好了,该解决那些坏人了。陈砚之指了指芦苇荡,周大人已经带人去抓周大人和张员外了,他们想趁血月夜盗内丹,被我们逮个正着。
阿沅的笑容僵住了:他们还在作恶?
放心,有周大人的符纸,他们动不了手。陈砚之安慰道,等天一亮,我们就将他们交给官府,按律处置。
鼍龙突然发出一声低吼,朝芦苇荡游去。陈砚之跟在后面,只见周大人和张员外正被几个亡魂围着,他们的脸扭曲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是......陈砚之认出其中几个亡魂,正是三十年前失踪的那几个书生。
他们被鼍龙的内丹力量影响,成了游魂。阿沅解释道,只有得到超度,才能投胎。
陈砚之取出怀中的佛珠,开始念诵《往生咒》。随着他的声音,游魂们的痛苦逐渐减轻,渐渐化作光点消散。
周大人和张员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终究要偿还。
第七章 鼍冢重光
天亮时分,血月隐入云层,夜哭滩的雾气也散了。陈砚之站在鼍王祠的废墟前,看着周大人带人将周大人和张员外押解回县衙。
陈公子,你真打算留在临渊县?周大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陈砚之望着远处的冥河,这里需要有人为亡魂超度,也需要有人告诉后人,冥河不是禁地,是阴阳交界的通道,该敬畏,而非冒犯。
周大人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心善之人。只可惜......
不,父亲是幸运的。陈砚之打断他,他遇到了阿沅和鼍龙,完成了使命。而我,会继续他的事业。
阿沅和鼍龙从河里游过来,鼍龙驮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二字。阿沅将石碑立在鼍王祠的遗址上,轻声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鼍冢,是鼍龙和我的安息之地。
陈砚之看着她,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守护,不是用武力,而是用理解。
阿沅姑娘,鼍龙,谢谢你们。他深深鞠了一躬。
鼍龙甩了甩尾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阿沅朝他笑了笑,转身和鼍龙一起沉入河底,只留下层层涟漪。
陈砚之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在血月夜,在需要的时候。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八章 余波未平
三个月后,临渊县的县志上多了一段新的记载:
光绪二十一年春,书生陈砚之留任本县,设义庄以收无主之棺,建义学以教贫家子弟。每至清明,率乡民至鼍冢祭拜,告慰亡魂。自是而后,夜哭滩再无怪事,冥河安流,百姓安居。
但陈砚之知道,有些秘密永远不会被写进县志。
比如,每个血月夜,他都会去鼍冢,和阿沅、鼍龙聊天;比如,他的左臂和后颈的红痕从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淡,像是与冥河建立了某种联系;再比如,他偶尔会看见父亲的幻影,站在鼍冢前,对他微笑。
父亲,我很好。他对着空气说,您看到了吗?冥河安宁了,百姓幸福了。
风掠过鼍冢的石碑,发出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陈砚之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被发现,更多的亡魂等待被超度。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做那个连接阴阳的摆渡人。
尾声
又是一个血月夜,陈砚之站在鼍冢前,望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突然,他听见熟悉的哭声,转头望去,阿沅正站在芦苇荡里,朝他招手。
又有亡魂需要渡了。他笑着,整理好衣冠,朝她走去。
鼍龙从河里游过来,金色的竖瞳在血月下闪着温柔的光。它低下头,让陈砚之骑上背,然后驮着他,缓缓驶向河中心。
风掀起他的衣摆,血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像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