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周使之礼（1/2）

九龙辇、焚空宫、承运剑高悬于天，如同三枚冰冷而华丽的玺印，盖压在蛮骨荒原的苍穹之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位青阳子民的心头。那源自古老仙朝的威严，仿佛无形的枷锁，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相比之下，停驻荒原的大秦玄铁战船，反倒显出几分“直来直去”的“坦率”。

然而，在这重重压力之下，新神都的“迎宾阁”内，一场关乎未来的会晤，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平和方式展开。

迎宾阁并非宫殿，只是依托元灵台一侧岩壁开凿、稍加修整的宽敞石厅。内中陈设极其简朴，地面铺着新鞣制的平整兽皮，墙壁悬挂着象征性的青阳玄鸟旗与山河图（手绘），几张厚重的石质案几与坐席，便是全部。唯有案几上摆放的、以希望泉水烹煮的粗茶，以及几碟用荒原特有浆果与根茎制作的点心，透出主人待客的诚意。

林浩并未在承运殿正殿接待大周使者。一则，正殿乃仙朝核心，气运汇聚，非重大国事或祭祀不轻易启用；二则，他也要让这位大周使者看看，青阳在如此简陋条件下，依然保有怎样的礼数与气度。

他换下了立朝大典时那身沉重的兖服，改为一袭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服，依旧以丝绦束发，仅在腰间悬着一枚代表身份的蟠龙玉佩（以残存灵玉粗雕）。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短暂调息，气息平稳了许多。他端坐于主位，姚若曦陪坐于侧，李铁、公孙衍等几位重臣分坐下首。

当大周礼部右侍郎**风子谦**（此前通名所用乃官职与表字，正式名讳为**姬晏**，乃大周姬姓宗室远支）在两名青阳礼官引领下步入石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姬晏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头戴进贤冠，身着锦绣鹤纹官袍，手持碧玉节杖，步履从容，仪态端方。他目光沉静，不着痕迹地扫过石厅内简陋却不失庄重的布置，掠过林浩苍白却沉凝如渊的面容，掠过姚若曦端庄中隐含忧色的凤目，也掠过李铁等人虽着旧袍却挺直的脊梁。

“下臣大周仙朝礼部右侍郎姬晏，奉圣天子之命，拜见青阳帝尊、帝后陛下。”姬晏在厅中站定，依照使节见君主之礼，手持节杖，躬身长揖，声音平和清晰，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姬侍郎远来辛苦，请坐。”林浩微微抬手示意，声音平静，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谢帝尊。”姬晏再揖，方才在客位落座，节杖小心置于身侧。随他同来的两名副使与力士，则恭敬立于厅外廊下，所携礼箱亦暂放一旁。

礼官奉上茶点，退至一旁。

短暂的寂静后，姬晏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帝尊陛下，敝朝圣天子闻知‘青阳’名号再现于仙界，且于这‘蛮骨荒原’之中定鼎立朝，天门显圣，气运化龙，实乃难得之盛事。圣心甚慰，特命下臣前来，谨致祝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以明黄锦缎为面、以紫檀为轴的国书，双手奉上。

一名侍从上前接过，转呈林浩。

林浩展开国书，其上以大周官方云篆书写，言辞华美庄重，核心意思确实是祝贺青阳立朝，并表达“睦邻修好、共维边疆稳定”之意。落款处，盖着大周仙朝的传国玉玺虚印（正式国书需正印，此乃副本以示尊重），以及当今大周圣天子的私人小玺。

“大周圣天子美意，朕心领了。”林浩合上国书，交给身旁姚若曦收起，目光看向姬晏，“青阳新立，百废待兴，地处偏远，能得贵朝第一时间遣使来贺，朕感念于心。”

姬晏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帝尊客气。仙界广袤，文明如星，能于蛮荒之中重燃薪火，开辟新朝者，皆有其不凡之处。圣天子常言，‘星海之大，当容百川’，对于有志开拓、守序明礼的新兴势力，我大周向来乐见其成，并愿略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示意厅外：“此番前来，除国书外，圣天子与朝廷诸公，亦备下些许薄礼，虽不甚贵重，然或对贵朝初立之时略有助益，万望帝尊笑纳。”

说罢，他轻轻击掌。厅外力士闻声，将那几个覆着锦缎的礼箱小心翼翼抬入厅中，揭开锦缎。

第一个礼箱内，是数十个以灵玉雕琢的密封小盒。姬晏介绍道：“此乃我大周‘司农监’精心培育的三十六种**基础仙植种子**。包括‘三才禾’（耐瘠薄、生长快、蕴含基础灵气）、‘固本参’（疗伤补气）、‘清心莲’（宁神祛煞）、‘金线藤’（坚韧可作建材或低级绳索）等。皆已做过适应性处理，对此地略显混乱的灵气环境耐受性较强，只需以灵泉或温和灵力灌溉，辅以简易的‘小春风霖阵’（阵图附后），便可尝试种植，或可稍解贵朝粮秣、药草及部分基础材料之困。”

第二个礼箱，则是十数枚质地温润的玉简，以及几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复杂阵图。“这些玉简，记录了部分基础的**聚灵阵、防护阵、净尘阵等通用阵法原理与简易构筑法门**，以及一些**仙界通行的度量衡标准、基础材料辨识法、常见低阶妖兽图鉴与应对要点**。阵图则是几个较为实用、耗材相对简单的**固定式与移动式简易阵法模板**，包括之前提到的‘小春风霖阵’，以及可辅助城墙防御的‘磐石阵’简化版，可供贵朝阵法师参考研习。”

第三个礼箱最小，里面只放着三枚紫气氤氲、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玉简。“此乃我大周翰林院所藏《**仙界纪年通史·边荒卷**》的部分摘要与复制本。其中粗略记述了自‘上古盟约’之后，以‘蛮骨荒原’为核心的周边数个星域，近十万年来的大势演变、主要势力更迭、重大事件（如古战场形成、大灾变、势力范围勘定等）梗概，以及一些公认的‘禁忌之地’与‘潜规则’。虽不详尽，或可助贵朝更快了解所处环境，避免无意中触及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没有炫目的法宝，没有惊人的资源，但这些礼物——适合此地环境的仙植种子、基础的阵法知识与模板、至关重要的区域历史与情报——无一不是此刻青阳最急需、最实用之物！其价值，对于一穷二白、信息闭塞的青阳而言，甚至远胜于等重的仙晶！

林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大周此举，心思可谓缜密。既展现了其底蕴与慷慨（对青阳来说），又精准地投其所急，示好之意明显。更重要的是，这些礼物本身不具攻击性，不会引起青阳的过度警惕，却能在潜移默化中，让青阳在技术、认知乃至农业基础上，不自觉地向大周的标准靠拢。

“贵朝厚礼，解我燃眉之急，实用至极，朕代青阳上下，深谢大周圣天子与诸位美意。”林浩郑重致谢，吩咐李铁等人小心收好。这份人情，实实在在，他必须领。

“帝尊喜欢便好。”姬晏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端起粗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希望泉水所沏的粗茶，品味片刻，赞道：“此水清冽甘醇，蕴含勃勃生机与柔和道韵，实乃罕有的灵泉。贵朝能得此泉，亦是天佑。”

话题似乎转向了闲谈，厅内气氛缓和不少。双方又就蛮荒气候、周边妖兽等不痛不痒的话题交流了几句。

然而，当侍从续茶之后，姬晏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认真而肃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有主位附近的林浩、姚若曦以及下首的李铁能清晰听到：

“帝尊陛下，有些话，或有些交浅言深，然下臣观陛下气度，察贵朝风骨，知非池中之物。故愿以个人之见，冒昧进言一二，仅供参考。”

林浩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姬侍郎但讲无妨。”

姬晏的目光扫过厅外隐约可见的、高悬天际的三道恐怖阴影（九龙辇、焚空宫、承运剑），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可知，如今高悬于外的紫微、赤明、太白三大仙朝，对于如贵朝这般……嗯，姑且称为‘飞升势力’或‘下界新兴仙朝’，一贯是何态度？”

林浩眼神微凝：“愿闻其详。”

“**压制、分化、掌控、乃至……圈养。**”姬晏缓缓吐出几个冰冷的词汇，“在他们眼中，凡非出自本方宇宙原生、或未经他们‘正统’传承体系认可而崛起的新势力，尤其是那些能在资源贫瘠、法则混乱之地站稳脚跟并显露天象者，往往被视为‘变量’、‘异数’，甚至是‘潜在的秩序破坏者’。”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有的仙界秩序，是他们花费无数心血与岁月建立并维护的。任何新的、不受控的力量崛起，都可能打破平衡，触及他们的利益，或暴露他们统治下的某些……‘不完美’之处。因此，最好的方式，便是在其萌芽之初，便纳入‘监管’体系。”

“所谓‘勘验’、‘鉴照’、‘核查’，不过是表面文章。”姬晏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其真实目的，一是探查贵朝根基深浅、气运虚实、有无‘禁忌’传承或资源；二是评估贵朝的‘服从性’与‘可塑性’；三是……留下‘印记’或‘后门’。若贵朝配合，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驯服’，或许会被纳入某个附庸体系，给予有限的生存空间与资源配额，代价是失去真正的自主，成为其边疆缓冲带上的‘篱笆’或‘猎犬’。”

“若贵朝桀骜，或展现出令他们不安的潜力与独立性……”姬晏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抹深意不言而喻。

林浩沉默，指尖在冰冷的石质案几上轻轻叩击。姬晏所言，与麒麟探查后推测的“秩序掌控”逻辑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冷酷。这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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