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达摩克里斯之剑(2/2)
“小苏苏”三个字,从她那形状优美的、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里吐出来,甜美得,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怎么可能会是给她挑!”彦宸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几乎是哀求般地看着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给咱俩!给你挑的!宁哥!我的宁哥!”
“是吗?”张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困惑的、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可是,我怎么……有点不太相信呢?我还不知道我能排的上号呢!”
“我……”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张甯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她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屡教不改的孩子。
“你这周的那些兵荒马乱,”张甯打断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所有的笑意,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难道不是你自己,招惹来的吗?”
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彦宸的脑中,“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怎么是我自找的?!”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积压了整整一周的委屈、恐惧与无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我做了什么?!苏星瑶自作主张挽我胳膊,是我的错吗?!沈文博那个神经病跑来泼我一身汽水,还把衣服给弄脏了,也是我的错吗?!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是吗?”张甯冷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她上前一步,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一把利刃,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
“那苏星瑶怎么不挽着洛雨婷的胳膊,怎么不去拉着叶伟的手,偏偏,就在全班那么多男生里,选中了你,宣布你是她的‘男朋友’呢?”
那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彦宸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的防线上。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因为你享受啊。”
张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压垮山峦的重量。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倒映出他此刻那副百口莫辩的、狼狈的脸,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一种看透了本质的、巨大的失望。
“你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扮演‘救世主’的感觉。无论是谁,只要向你发出求救信号,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张开你那双充满了‘善意’的、无差别的翅膀,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冰冷的疲惫。
“你就像一个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释放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苏星瑶这种顶级刺客,一眼就能看穿,你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最不会拒绝别人的、可以被她任意利用的‘挡箭牌’。你不是受害者,彦宸,”她顿了顿, “你是那个……亲手为所有灾难,都打开了方便之门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生了锈的钉子,被她用最残忍的、最精准的力道,一寸一寸地,钉进了彦宸的骨头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确实,无法对那些看似柔弱的求助,说出一个干脆的“不”字。他的骨子里,有一种该死的、自以为是的骑士精神。而这种精神,在此刻,却成了审判他罪行的、最确凿的铁证。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入一个由她的话语构建的、无法挣脱的逻辑深渊。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不能就这么认罪。
就在他那混乱的、即将彻底宕机的大脑中,一道荒谬绝伦的、充满了奇特想象力的电光,猛地,划破了所有的黑暗!一个疯狂的、却又仿佛能解释一切的念头,从那片绝望的废墟中,顽强地,破土而出!
“我懂了!”
彦宸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一种近乎于“顿悟”的、狂热的火焰。他的表情,庄严得,像一个刚刚破解了宇宙终极奥秘的、疯癫的科学家。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老班的阴谋!”
张甯那张冰冷的、如同覆着一层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不解”与“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从这学期一开始,他就处心积虑!”彦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一挺失控的机关枪,“他为什么要把你这个全班第一,从我身边调走?又为什么,要把苏星瑶这个‘年级女神’,安排到我的身边来?他一定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苏星瑶那个‘拆爱者’的赫赫威名!”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套逻辑,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到了极点!
“他也一定知道,苏星瑶这种看似无害、实则段位极高的‘刺客’,对我这种‘心太软’的家伙,拥有着致命的杀伤力!所以,他就是想利用她!利用她来离间我们!他嫉妒我们之间纯洁的、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他想破坏我们无产阶级的团结!他最终的目的,就是想看到我们分崩离析,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处理早恋问题’为由,将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彻底铲除!”
张甯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充满了想象力的、堪称“年度最佳阴谋论”的激情演说,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错愕,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看一个“珍稀物种”的古怪神情。
她甚至,还真的就顺着他的思路,极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
别说,被他这么一搞,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丝丝……阴险的可能性?以老班那种为了升学率不择手段的性格,好像……也不是完全做不出来?
然而,这丝荒诞的念头,也仅仅只在她的大脑里停留了不到三秒钟。随即,她便将所有的情绪和论题,重新拉回到了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最让她感到愤怒的、真正的问题上。
“说完了吗?”她冷冷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冰冷的、坚硬的寒意,“就算你的‘阴谋论’成立。就算全世界都在陷害你。最重要的一点——”
她上前一步,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锁住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疯狂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的、巨大的质问。
“你,彦宸!为什么不跟我道歉?!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我……”彦宸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高塔”,在这句最简单、也最致命的诘问面前,瞬间,轰然倒塌。
“我怎么解释啊?!”他终于也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那积压了一周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此刻被逼入绝境的委屈,混合在一起,让他也忍不住咆哮了起来,“整件事,都不是我做的啊!我是那个受害者啊!我浑身长满了嘴,我怎么去解释一件跟我毫无关系的事情?!”
“那我更难受!”张甯的眼眶,在那一刻,猛地红了。那不是示弱的眼泪,而是被巨大的委屈与愤怒灼烧出来的、滚烫的岩浆,“自己的男朋友,被别的女生,当着全班的面挽着胳膊‘官宣’了!而他,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不解释,不说明,甚至连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都没有!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场该死的八卦风暴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同情、猜测、嘲笑!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想过!”彦宸的情绪也彻底失控了,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那不讲道理的指控给撕裂了,“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像个孙子一样,天天看你脸色,天天提心吊胆!我给你买酥饼,我主动牵你的手,我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你!我做的这些,你都看不见吗?!你就是这点最不好!”
他指着她,那积压已久的、对于她这种沟通方式的疲惫与不满,也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明明心里不舒服得要死,却偏偏要装作云淡风轻!你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感受,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累积起来,像存钱一样,存在你那个小本本上!然后呢?然后就找一个你认为合适的、可以引爆的借口,把所有的陈年旧账,一下子,全部宣泄出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有话直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在我被泼汽水的那天,直接过来给我一巴掌,然后问我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那样,也好过现在这样,用冷暴力,折磨我整整四天!”
争吵,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无法温暖两人之间那已经降至冰点的空气。
张甯被他那番直指核心的剖析,气得浑身发抖。她的脸,因为愤怒与巨大的羞耻感,而涨得通红。她没想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隐忍”与“克制”,在他的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堪与……可笑。
“是啊,”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又悲凉,充满了无尽的自嘲,“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学校里,会有人叫我们‘毒糖二人组’了。”
她抬起那双已经氤氲起水汽的、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块人见人爱、对谁都释放着善意的、甜蜜蜜的糖。”
“而我,”她转过身,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像一株在寒风中被彻底冻结的、孤独的白杨,“就是那个天憎人怨的、只会用冰冷和刻薄来保护自己的、恶狠狠的毒。”
她顿了顿,没有再回头。
“好了,”那平静的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千钧之重的雪花,缓缓落下,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点温存,也彻底覆盖、冻结,“今天不用去买什么打口带了。”
“各回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