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道可道非常道(2/2)
他更没有感觉到,那只原本与他十指紧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力道,只剩下几根手指,还象征性地、虚虚地搭在他的手上。
张甯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块正在迅速结冰的、厚重的海绵,将周围所有温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空气,都吸收得一干二净。
许久,她才缓缓地,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具迷惑性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是啊,”她说,“被锁在这么华丽的笼子里,每天吃着最好的食物,穿着最漂亮的羽毛,然后,对着外面那些在泥地里找食吃的麻雀,发出对命运的控诉……”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僵住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那笑容里,却不带丝毫暖意。
“还真是……让人心疼啊。”
那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到近乎于实质的酸味与嘲讽,终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彦宸那片充满了“哲学思考”与“泛滥同情心”的、自以为是的领地之上。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宁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百口莫辩。他那引以为傲的、可以把黑说成白的口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笨拙而又苍白。
张甯没有再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巷子尽头那片被建筑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深灰色的天空。她那只虚搭着的手,也终于彻底抽离,插回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冰冷的命令,让两人之间那份亲密的物理连接,彻底断开了。
就在她那刻薄的话语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时,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在她自己的脑海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冷静、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原则的坚定。
——宁宁,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刻薄?
是她心中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性的“天使喵·甯谧”在发出警告。白猫惊恐地看着张甯,碧绿的瞳孔瞪得溜圆。
——彦宸只是在分享他的感受,他选择了对你坦诚,这是信任。而你,正在用你那点可笑的、无处安放的占有欲,去惩罚这份信任。这不公平。
张甯痛苦地、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份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尖锐与怒火,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名为“嫉妒”的浊气,全部排出体外。
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但那份缓和,却带着一种比尖刻更伤人的、巨大的疏离感。
“好吧,我明白。”她说,目光投向了巷子尽头那片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空,“众生皆苦,唯有自渡。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苦难,公主有公主的,麻雀有麻雀的。这很公平。”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个人的情绪,迅速地、完美地,隐藏在了一句充满了“哲学思辨”的、无可指摘的结论之下。
这句冷静到近乎于冷酷的“总结陈词”,像一堵无形的、由冰块砌成的墙,瞬间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彦宸所有想要解释、想要弥补的话,都被这堵墙,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甯。不是那个会跟用毒舌一句锁喉的、鲜活的“高冷学霸”,也不是那个会因为感动而脸红心跳的、柔软的少女。此刻的她,像一个收起了所有情绪的、精密的哲学辩手,用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宣告了这场对话的结束。
他感到了一丝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坦诚”,那份对另一个女孩的“深刻共情”,非但没有换来他预想中的、来自灵魂伴侣的理解,反而,像一把最钝的刀子,深深地刺伤了她。而她,选择了用一种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将那把刀子,连同他伸过去的手,一起推开。
原来,有些真话,是不能说的。
原来,有些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
这个认知,像一粒冰冷的、坚硬的千年冰块,沉入了他那颗一向温暖而又自信的心湖深处。
接下来的路,变得无比漫长。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氧气,只剩下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辆被完美修复的自行车,此刻安静得像一个幽灵,链条转动,车轮滚滚,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切割、拉长,又重新交叠,像两段无法融合的旋律。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这片死寂无限放大。远处汽车的鸣笛,街坊邻居的谈笑,甚至是他自己那越来越沉重的、心跳的声音。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无聊的笑话,来打破这片坚冰。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害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错得更离谱。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张甯家那熟悉的、爬满了常青藤的小院门口。
“……到了。”彦宸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准备从他手里接过车把。
彦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的眼睛,看着她那紧紧抿着的、倔强的嘴唇。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与懊悔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他像一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垂着头,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型犬。
张甯的目光,从那辆闪亮如新的自行车上,缓缓地,移到了他那张垂头丧气的脸上。
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着他这几天为了修车跑前跑后,想着他刚刚还像个傻瓜一样蹲下身子检查自己的脚踝,想着他一直以来,对自己那些数不清的、毫无底线的宠爱与纵容……
她心中那堵坚硬的冰墙,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微小的、无法忽视的缝隙。
那股翻腾的酸涩与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柔软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了。
她缓缓地,松开了握着书包带的手,然后轻轻地,覆上了他那微微发凉的、写满了沮丧的侧脸。
她的指尖很暖,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带着安抚的、温柔的力量,在他的脸颊上,来回地、轻轻地摩挲着。
彦宸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带着惊愕与不解的微光。
“谢谢你,”她看着他,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脆弱,“帮我修车。”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漾起了一层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歉疚的波光。
“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补上了那句迟来的、变相的道歉,“谢谢你,总让着我。”
彦宸彻底愣住了。他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听着她那句充满了自我剖白的、柔软的话语,胸中那块巨大的、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又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那不是应该的吗?”
张甯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却又真实的微笑。冰墙,似乎正在融化。
然而,就在彦宸以为这场风暴终于过去的时候,她却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清澈,也重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属于“主权”的坚定。
“记得,”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命令,“把借出去的卡朋特拿回来。”
她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最终的、也是最致命的结论。
“那里面,有我最喜欢的《Yesterday Once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