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信任的种子(1/2)
周日,清晨六点半。
彦宸已经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这本该是一周中最惬意、最令人期待的晨跑时光。然而此刻,彦宸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等待着法官最后的宣判。
过去的三天,对他而言,是人生中最漫长、也最难熬的七十二个小时。
张甯,彻底地,将他“无视”了。
她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个不悦的表情。她只是……当他不存在了。她会正常地收下他放在桌上的早餐,会喝他泡好的柚子茶,会在课堂上与洛雨婷讨论问题,会在走廊上和别的同学点头招呼。她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除了他。
她不再回头看他,不再回应他任何试图搭话的、无关紧要的闲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不经意的眼神,都吝于施舍给他。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人,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世界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听到他。他的一切示好,一切试探,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得不到任何回音。
这种被彻底隔绝的、冷漠的“正常”,比任何狂风暴雨式的争吵,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嗒、嗒、嗒……”
张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她也穿着一身运动服,是很浅的灰色,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抹清晨的、带着几分凉意的薄雾。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青春活力的、富有弹性的弧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美丽的凤眸,平静得像一汪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湖。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那双平静的凤眸,终于,正眼看向了他。那目光,没有了前几日的冰冷审视,却也依旧不带任何温度。它就像清晨六点半的阳光,客观地照在你身上,却不会让你感到丝毫暖意。
“早啊,师父!”彦宸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着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僵硬的、近乎于谄媚的笑容。
“早。”张甯的回应,只有一个单音节,不冷不淡,像她身上那件灰色运动服的色调,“开始吧。”
话音未落,她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并肩而行的机会,便自顾自地迈开双腿,一马当先地,沿着那条熟悉的晨跑路线,跑了出去。
彦宸愣在原地半秒,随即苦笑着,跟了上去。
他的体能,远在她之上。平日里,晨跑的节奏,总是由他来掌控。他会刻意放慢速度,与她保持在一个可以轻松交谈的距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晨光一点点地,将这座沉睡的城市唤醒。
但今天,她显然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意思。
她跑得不快,呼吸均匀,步频稳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的人形机器。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的路与自己的呼吸上,彻底将他屏蔽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彦宸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充满了尴尬与疏离的距离。他看着她那富有弹性的马尾,在清晨的微光中,上下跃动,像一个固执而又沉默的钟摆,每一次晃动,都精准地,敲打在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上。
他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此刻说的任何话,都会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得不到半点回响。
与其自讨没趣,不如沉默。
这四十分钟的晨跑,对他而言,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煎熬。
……
回到彦宸家门口,当他拿出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那份属于“舔狗”的自觉,瞬间被提升到了最高级。
“师父请!”他一个箭步抢先冲进门,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专门为张甯准备的、粉色的兔子拖鞋,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她的脚边。
张甯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进来,熟练地换上拖鞋,然后便走向了客厅。
彦宸像个训练有素的仆人,紧随其后。
“师父,喝水!”他一个箭步冲进厨房,泡上一杯新上的毛峰热茶,双手奉上。
张甯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便自顾自地,从卫生间里拿起张毛巾,开始擦汗。
“师父,我给你买了早餐!”彦宸继续着他那殷勤得近乎卑微的汇报,“今天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小笼包,我六点钟就去排队买的,现在还热着呢!”
张甯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去洗把脸。”
说完,她便径直走向了洗手间,留下彦宸一个人,像一个刚刚表演完所有杂耍项目、却得不到半个铜板的街头艺人,尴尬地,僵立在客厅中央。
等到张甯在茶几侧的坐垫上坐定,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杯口冒出的、袅袅的热气时,彦宸那颗悬了三天的心,也仿佛被那股热气托着,不上不下地,悬在了半空中。
他立刻在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看着她那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宁静的侧脸,心里那股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起的冲动,像野草一般疯长。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舔着脸,身体像一块年糕一样,一点一点地,朝着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那个……师父,”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慢点喝,刚烧的开水,烫。”
张甯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化。她依旧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嫩绿的茶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就在彦宸以为自己又一次遭遇了“空气式”回应,准备悻悻地挪回去时,她却毫无预兆地动了起来。
她缓缓地,将那张被水汽蒸得愈发清丽绝伦的脸,转向了他。那双冷寂了三天的凤眸,近在咫尺地,倒映出他那张写满了紧张与不安的脸。
然后,还不等彦宸的大脑做出任何反应,她突然往他面前一凑。
一片柔软的、带着淡淡茶香与少女独有清甜气息的温热,精准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轰——!
彦宸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道宇宙射线,狠狠地击中了。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离。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嘴唇上那份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真实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又被压缩成了一个奇点。
那个吻,很轻,很浅,一触即分。
当张甯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重新端起那杯茶时,彦宸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目瞪口呆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滑稽的雕塑。他的双眼圆瞪,嘴巴微张,惊喜、错愕、狂喜、以及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差点,真的,直接从地上蹦到天花板上去。
“宁……宁哥,你、你不生……”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控制不住的颤抖。然而,那个“气”字,刚到嘴边,就被他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强大意志力,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不行!
不能问!
一个脚本,一个他这几天在脑海里预演了不下八百遍的、充满了逻辑陷阱的、恐怖的对话脚本,瞬间自动播放了起来:
“场景一:我方主动出击”
我:“宁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宁哥(抬眼,平静地):“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我:“因为……因为我这周的所作所为……”(声音越来越小)
宁哥(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哦?那你倒是说说,你这周都做了什么坏事了?”
我:(……卡壳……)天地良心!我这周除了跟苏星瑶聊了聊几何题,试戴了一下她的表,我什么出格的坏事都还没来得及干啊!这要是全盘托出,岂不是不打自招,罪加一等?
宁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怎么不说了?没做坏事,我生什么气?”
“场景二:陷入终极悖论”
宁哥(总结陈词):“所以,你问我是不是生你气了,无非就两种可能。一,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在心虚试探。二,你没做什么亏心事,但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而生气。”
她会顿一顿,然后,抛出那句足以将他所有语言能力都瞬间清零的、经典的、终极的灵魂拷问: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气度呢?还是不相信我们俩的感情?”
……GAME OVER.
冷汗,瞬间从彦宸的额角,涔涔而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小口啜着热茶、姿态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亲吻他的少女根本不存在的张甯,第一次,对“女王”这个词,有了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他妈的,用一个吻做诱饵的、温柔的、甜蜜的、致命的圈套!
他刚才,差一点点,就自己张嘴,咬上了那个钩。
“我……我是说……”彦宸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试图为自己刚才那句说到一半的蠢话,找一个合理的补丁,“我是说……你今天……真好看。还…还挺…主动的!”
求生欲,让他的语言系统,瞬间切换到了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无脑夸赞”模式。
张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她甚至还配合着彦宸那句蹩脚的夸赞,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仿佛在认真地品味着“主动”这个词的含义。
而此刻,在她的精神世界里,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如火如荼。
通体乌黑、皮毛油亮的小猫,一只前爪撑在杯壁上,身姿妖娆,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眼角带着一丝勾人的飞霞,用另一只爪子一下一下地努力去戳彦宸的下巴。它是猫科动物中的超模——恶魔喵·张狂。
与此同时,天使喵·甯谧则正用自己双爪拼命替彦宸遮挡,不让嚣张的张狂得逞。那纯白色的波斯猫,身形端庄优雅,眼神里充满想息事宁人和害怕矛盾激化的忧虑——。
张狂“嗤”地一声冷笑,用气音说道:“看见没?我就说了,一个小小奖赏,就能让他自己原地表演。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现在尾巴摇得多欢。”
甯谧那碧绿的眼眸,忧虑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额角还在冒汗的少年,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不赞成你这种做法。这不叫“奖赏”,这叫“钓鱼执法”。人家正在前线,独自面对一个段位极高的敌人。我们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不应该用这种冷暴力的方式,从背后捅他一刀。”
张狂不屑地舔了舔自己锋利的爪尖:“切,“人家”?“后盾”?说得这么生分。自家的狗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训就想跟着别的母狐狸跑。现在不过是稍微调教一下、立立规矩,怎么就叫“捅刀子”了?再说了,他那叫“独自抗争”吗?我怎么瞧着,他这几天在那个温柔乡里,沉醉得都快找不到北了呢?”
“他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甯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性,“苏星瑶攻击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他会动摇,会困惑,这很正常!但他没有越界,他还在努力地维持着边界感,否则他今天早上就不会是那副表情了!他是在乎我们的!”
“在乎”?“在乎”就是让别的女人穿他的外套?”张狂的尾巴,像一条黑色的、不耐烦的鞭子,轻轻扫过张甯的锁骨,““在乎”就是让别的女人把表戴在他的手上?甯谧,你太天真了。男人的“在乎”,如果没有规矩束缚,就会变成四处泛滥的中央空调。现在不给他立规矩,等他真的烧起来,你想灭都来不及了!”
甯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主人”与“宠物”。你现在用的方法,不是在巩固信任,而是在消耗信任。你在惩罚的,究竟是他那瞬间的动摇,还是……你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句诘问,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黑猫的某个要害。
“恐惧?”张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拔高,“开什么玩笑?我会有那种东西?我只是在选择一种最高效、最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已。”
“最高效的方案,往往也最伤人。”甯谧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同样被这种“高效”伤害过的、孤独的背影,“你害怕了,宁宁。你在害怕,彦宸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能像我们一样,读懂他,欣赏他,甚至在某些领域,比我们更耀眼。你用冷漠,是想把他推开,看他会不会主动回来;你用亲吻,是想把他拉近,确认他对你的忠诚。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你对这段关系,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感。”
张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她沉默了。
因为甯谧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确实,害怕了。
最终,那只不可一世的黑猫,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身形便渐渐淡去,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调皮的黑烟,重新融入了张甯的影子里。
而那只白猫,则在笔记本上,缓缓地阖上了双眼,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使命,重新变回了一尊宁静而优雅的雪白雕塑。
外界,不过是短短十几秒的沉默。
这十几秒,对彦宸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眼睁睁地看着张甯脸上的那抹笑意,由淡转无,又看着她的眼神,从戏谑,变得深沉,最后,归于一片澄澈的、雨过天晴般的平静。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刚才,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
终于,张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一声清脆的、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像一声赦免的钟鸣,瞬间将彦宸从那无尽的、名为“等待宣判”的炼狱中,解救了出来。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装着小笼包的保温袋。
“包子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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