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迟暮的相逢 江老夫人(2/2)
“老夫人,您再仔细看看,这位老先生……您认识他吗?”
江老夫人顺着黄政的手指方向,有些费力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了江阳的脸上。
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只有陌生和困惑,摇了摇头,声音虚弱:
(“他……他是谁呀?我……我认识他吗?江阳……这个名字……”
她似乎在努力回想,“江阳……这名字挺熟的……小涛,”她转头看向孙子,“这是谁家的客人呀?”)
江海涛求助地看向黄政,他也不知道这位神情激动、气质不凡的老人究竟是谁。
黄政轻轻叹了口气,直接点明:
(“海涛镇长,还记得上次我们去你家了解帽子岭历史时,你奶奶曾经提到过的那个‘江阳’吗?
说他是你爷爷从伪军里检回来的小伙子,后来改了名字参了军。这位,就是江阳,江老。”)
“啊?!”江海涛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
关于“江阳”这个名字和那段模糊的历史,他只听奶奶偶尔提过一两次,语焉不详,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真人!
而就在这时,一直强忍激动的江阳,在听到嫂子用那种全然陌生的语气提到自己名字时,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饱经沧桑、身份特殊的老人,竟然几步走到江老夫人面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嫂子!”江阳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愧疚、思念和悲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泪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滚落,
“是我啊!我是江阳!我是水生大哥当年从伪军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兵娃子!
是您给我缝补衣服,教我认字的江阳啊!
我……我回来看您了!我对不起水生大哥,对不起您啊!我回来晚了!回来晚了啊!”)
老人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
这一跪,跪的是救命之恩,是养育之情,是数十年的音讯隔绝和未能尽孝的愧疚!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磅礴的一幕,江老夫人却显得更加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向沙发里缩了缩身子,避开江阳跪拜的方向,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孙子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受惊般的警惕:
“你……你这人怎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我……我真不认识你呀……江阳……江阳是谁来着?”
她的记忆仿佛被一块厚重的幕布遮住,任凭江阳如何呼唤,也无法穿透。
江海涛也被这阵仗吓到了,连忙去搀扶江阳:
(“江爷爷!您快起来!地上凉!
我奶奶她……她上个月还能记得些事,这个月开始,就越来越糊涂了,好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
您别这样,快起来!”)
江阳被江海涛搀扶着,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但那眼中的悲痛和失落却浓得化不开。
他看着嫂子那完全认不出自己的、带着防备的陌生眼神,心如刀绞,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小涛……是我对不起你奶奶……我早该回来……我早该……我以为……我以为嫂子她……”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失望和时光无情带来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黄政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必须控制场面。
他上前一步,扶住江阳微微发抖的手臂,低声道:
(“江老,您先冷静一下。老夫人年纪大了,记忆衰退是不可逆的。
她能健康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福气。
您的心意,她或许现在无法理解,但我想,在她记忆的深处,一定还保留着对您,对那段岁月的温暖印象。”)
江阳深吸了几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强行将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那眼神里的哀伤依旧浓郁。
他从贴身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向江海涛,语气恳切:
(“小涛,这个……你拿着。密码是六个零。这是我这些年的工资卡,里面有些积蓄。
我没儿没女,用不上。你拿去,给嫂子买点好吃的,添置些好的衣物,请个细心点的保姆照顾她。
算是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江海涛连忙推拒:“江爷爷!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我有工作,能养活奶奶!您快收回去!”
(“拿着!”江阳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长辈的威严,“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的!
是我这个当年受了你们家大恩,却几十年未尽孝道的人,一点迟到的补偿!你必须收下!否则,我死不瞑目!”)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海涛为难地看向黄政。黄政知道江阳心中的执念和愧疚,轻轻点了点头:
“海涛,既然是江老的一片心意,你就先收下吧。好好照顾老夫人,让江老放心。”
江海涛这才红着眼眶,双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哽咽道:“谢谢江爷爷……我……我一定照顾好奶奶!”
江阳见他收下,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依旧茫然坐在沙发上的江老夫人,眼中满是不舍,却也知道必须离开了。
他转向黄政,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黄政书记,麻烦你了。帮我跟小涛,还有嫂子,照张相吧。我……该走了。”
黄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
江阳走到沙发旁,没有再去惊扰江老夫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江海涛身边,江海涛则半蹲在奶奶身旁。
黄政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一位风烛残年、记忆模糊的老妇人,一位神情复杂、强忍悲痛的孙子,还有一位身姿挺直、眼神深邃却难掩哀伤的清瘦老人。
照片很快通过蓝牙传到了江阳那个老旧的手机上。
江阳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合影,手指轻轻摩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珍重地收好。
(“好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江老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我该走了。小涛,照顾好你奶奶。”
他不再看其他人,仿佛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动摇,径直转身,对门口方向沉声道:“小赵,我们走。”)
“是,江老!”小赵立刻推门进来,侍立一旁。
黄政想送,江阳却抬手坚决地制止了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用送。有小赵在,一切妥当,你们放心。”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留下了一句让黄政心头再次巨震的话:
“对了,黄政书记,你很不错。我看好你。等你把国粮项目安顿好,把隆海的基础再打扎实些……
我或许可以帮你,把‘国材’也引过来试试。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小赵的陪同下,步伐稳健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迅速离开了套房。
“国材?”黄政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瞳孔微缩。国材集团,那是与国粮齐名、甚至在某些战略领域更为核心的工业巨无霸!江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蕴含的能量和可能性,简直难以估量!
丁爱国看着老友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黄政的肩膀:
“老江这人,重情,也重诺。他既然说了,就会放在心上。你好好干,别辜负他这份心。”
黄政郑重地点头。今天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送走了江阳,套房里的气氛依然有些沉重。黄政看向眼眶发红的江海涛,以及依旧茫然无知、甚至开始有些打瞌睡的江老夫人,温声道:
“海涛镇长,折腾这一趟,辛苦了。你看,天也太晚了,山路不好走,要不你和老夫人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房间都是现成的。”
江海涛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窘迫,他凑近黄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黄书记,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真的不能在外住。
我奶奶现在……晚上起夜不方便,而且……有时候半夜会……会尿床。
在酒店里,怕弄脏了人家的地方,也照顾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吧,有夏铁兄弟送,没事的。”)
黄政闻言,心中了然,也更添几分酸楚。
英雄暮年,恩人迟暮,都是这般令人唏嘘。他不再强留,点了点头:
“那好,我让夏铁送你们回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我明白,黄书记!谢谢您!”江海涛感激地说道。
很快,夏铁再次进来,小心地搀扶起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江老夫人,和江海涛一起离开了。
套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隆海县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片安宁祥和。
但黄政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一位神秘老人的突然造访,一段尘封历史的沉重托付,一份超越常规的承诺,还有那记忆深处无法唤回的亲情……
这一切,都让他深感肩上责任之重,前路之莫测。
丁爱国似乎看出了他的思绪,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杜珑清冷的眼眸中,则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似乎在消化着今晚所有的信息,并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夜,还很长。
而隆海的故事,似乎又翻开了崭新而沉重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