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汇合与分兵(下)(2/2)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铅:
“任务五,也是最后一条指令——”
格蕾雅的目光依次扫过堂正青和堂雨晴,那眼神里的决绝,让堂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我们深入小队失去联系超过预定时间——具体时限已同步至你的终端——或者,如果你们接收到我们发出的、特定频段和加密格式的‘最高等级绝境求救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预案:
“……不要犹豫。不要试图救援。立刻按研究所重建委员会与学院联合制定的‘伽马区湮灭协议’最高应急预案执行!启动预设于伽马区地下结构关键节点的‘结构崩解装置’与‘能量净化矩阵’。授权密码与激活指令,我会在进入前单独同步加密传输至堂都尉的指挥官终端。”
“湮灭协议”四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堂雨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对整个伽马区地下结构的彻底、不可逆的摧毁,是将一切秘密、危险、连同可能还困在里面的人,一起埋葬于数百万吨混凝土与合金废墟之下的终极手段。
堂正青的呼吸也微微一滞,但军人的坚毅让他迅速压下所有情绪。他挺直身躯,右手重重叩胸,声音铿锵如铁:
“明白!地面防线交给我。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即将进入的六人,喉结滚动,“务必小心。活着出来。”
格蕾雅郑重地回以一个简短的点头,那点头里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
于是,“伽马区”精锐突入小队,在此刻正式成型:
格蕾雅·蒙克托什副所长——行动总指挥,唯一知晓“伽马区”深层秘密与“密室”确切位置及访问协议的人,理论上拥有最高权限。她是此次行动的灵魂、大脑与决断核心,承载着十年的秘密与沉重的罪责感。
莱因哈特教授——实力精深的阴影操控者,战术层面的顶级战力与诡秘行动的专家,擅长渗透、侦查与无声猎杀。
希尔雷格教授——精神力、念动力大师,团队的人形雷达与心灵防线,能预警无形威胁、干扰敌方感知、并在必要时使用强大的念动力。
范德尔教授——技术顾问与机械工程系统资深专家,活着的数据库与万能钥匙,负责破解工程障碍、解读遗留信息、提供技术支援。
艾尔维斯教授——具有特殊神秘能力的“画手”与“艺术家”,虽然无法直接界定职责,但在特定场合必然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兰德斯——前卫巡队精锐,全副武装的战术能手与火力手,负责正面冲突、突破障碍、提供火力压制与战场实时分析。
拉格夫——强大的肉体强化者与重火力承载平台,团队的前排盾牌与攻坚锤,负责应对高强度正面冲击、破坏障碍、承担主要伤害。
七人,将深入那座沉寂十年、危机四伏的钢铁坟墓。
格蕾雅最后环视自己的队员。她的目光如同精密仪器,扫过每个人的装备、状态、眼神。疲惫无法完全掩盖,但更深处是淬炼过的意志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后重申核心目标。”
她的声音冷冽如北极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获取或破坏‘密室’中的‘钥匙’!那件物品的重要性,远超我们任何个人的生命!遭遇战斗,以破坏、干扰、拖延对方行动为第一优先!自身安全次之——但绝不做无谓的牺牲!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才能守护秘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我们面对的是拥有空间能力的未知存在!它的攻击方式、移动模式、甚至存在形态都可能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框架!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相信你的同伴,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局面!记住,在地下,我们唯一的盟友就是彼此,唯一的退路就是我们身后的同伴用生命守护的这条通道!”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扇锈蚀的闸门上,声音斩钉截铁:
“出发!”
最后的装备检查在压抑的沉默中迅速完成。
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从低沉到尖锐;金属构件与护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拉格夫活动着粗壮的脖颈与肩膀,关节发出如同爆竹般的“噼啪”脆响;范德尔教授的机械臂进行着最后的自检,各个接口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莱因哈特教授的阴影如同活物般在脚下缓缓流淌;希尔雷格教授闭目凝神,无形的精神波动如涟漪般向闸门方向扩散,尝试进行最初级的感知触碰;艾尔维斯教授低垂着眼静静地整理自己的画具,保证关键时刻至少来得及出手。
格蕾雅副所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地面上冰冷、但尚且自由的空气全部压入肺中,储存起来,用以对抗门后那可能污浊、有毒、充满死亡气息的环境。她紧了紧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带,确认那把老式但可靠的相位手枪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
她迈开脚步,军靴踏在破碎的混凝土与锈蚀的铁屑上,发出坚定而沉重的声响,大步走向侧面那扇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的厚重合金气密闸门。
范德尔教授立刻跟上,机械足踏在地面的节奏略显生硬却异常坚定,机械臂前端的工具接口“咔哒”一声轻响,弹出几根不同规格的数据探针与物理解锁工具,幽幽地闪烁着准备就绪的蓝光。
格蕾雅则从制服内侧一个加厚加密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件物品:
一件,是一个样式古老、非金非木、表面铭刻着复杂繁复的几何纹路与部分已模糊不清符文的物理密钥。密钥本身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接近闸门而微微脉动。
另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外壳布满磨损痕迹、屏幕却异常明亮的便携式高权限解码器。屏幕上,加密数据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刷新,格蕾雅将其交给了范德尔教授。
两人在闸门前站定。
闸门高达四米,宽约三米,整体由厚重的灰色合金铸造,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铁锈与灰白色的氧化物污渍。中央位置,一个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锁孔依稀可辨。锁孔旁边,则是一个更加隐蔽的、带有防尘盖的数据接口面板。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地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于那一点。
格蕾雅将物理密钥对准锁孔,深吸一口气,稳稳插入。
“咔。”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啮合声。密钥上的幽蓝光芒瞬间大盛,纹路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亮起。
几乎同时,范德尔教授操纵机械臂,将探针精准地插入数据接口。解码器的屏幕光芒暴涨,数据流滚动的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嘟——权限验证中……生物特征绑定:格蕾雅·蒙克托什,副所长权限,Γ-07编码……验证通过。”
“嘟——检测到物理密钥:伽马区终极紧急访问协议,权限等级:Ω。验证通过。”
“嘟——检测到结构完整性…锈蚀率37.8%…液压系统静默…启动强制唤醒协议…”
“嘟——备用能源回路…检测到残余…尝试激活…成功!能源水平:13.7%…本次仅支持单次开启。”
“嘟——主液压栓锁定状态…解除中…警告:结构应力异常…建议缓慢开启…切勿加压……”
一连串带着明显电流杂音、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冷电子提示音,断断续续地从闸门内部某处传出,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刺耳。
紧接着——
“嘎吱……吱呀呀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沉睡巨兽的骨骼在漫长岁月后首次活动的金属摩擦呻吟声,从闸门深处传来。那声音嘶哑、沉重,充满了锈蚀与阻涩感。
伴随着刺耳的噪音,簌簌的铁锈粉尘与陈年积灰,从闸门的缝隙与边缘簌簌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场暗红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雪”。
沉重的液压启动声终于加入——“嗤……轰隆……”
整个闸门,开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仿佛极不情愿地向内开启。
门缝,在艰难地扩大。
五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
“呜——!”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多种异样气息的气流,如同被囚禁了十年的恶灵,猛地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汹涌而出!
那气息——
是陈年积尘的呛人干燥,仿佛千年古墓开棺时的第一缕风;
是浓重金属锈蚀特有的、带着铁腥味的酸腐;
是冰冷刺骨的、仿佛从未见过阳光的阴冷湿气;
是各种复杂化学药剂残留挥发后,混合而成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气味;
以及,更深层的、更加难以言喻的——一种仿佛血肉组织在绝对无菌环境下缓慢腐烂、又被时间彻底风干后留下的、空洞而纯粹的腐朽气息。
这气息冰冷、干燥、沉重,带着浓郁的死亡与遗忘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地面上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尘埃的灰白色气浪,扑面而来。
最前方的格蕾雅和范德尔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掩住口鼻。格蕾雅的战术终端自动切换到环境分析模式,一行行数据在众人的共享视野中飞快掠过:
““空气质量:恶劣”
““有毒化合物检测:17种已知高危残留,浓度轻度超标”
““生物气溶胶:检测到惰性微生物孢子群”
““氧气含量:19.7%(偏低)”
““温度:8.3℃(基本恒定中低温)”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应急照明系统早已失效多年。只有格蕾雅手中解码器屏幕散发的惨白微光,以及闸门开启时搅动起的尘埃在微弱光线下飞舞形成的、如同鬼魅般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门后通道最初几米的模糊轮廓——
那是一条宽阔的、地面铺着防滑金属格栅的通道,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合金,上方布设着密集的管线与照明灯槽。一切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寂静无声。更深处,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纯粹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静静地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那黑暗,不仅吞噬光线,更似乎在吞噬声音、温度、乃至……人的勇气。
格蕾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解码器与相位手枪,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踏入了那片如同浓墨般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那圈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在绝对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坚定的轮廓,如同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而后,莱因哈特教授、希尔雷格教授和艾尔维斯教授陆续跟上。
兰德斯深吸一口那腐朽而冰冷的空气——尽管已开启通风滤过组套,那股味道依然令人作呕。他没有几分犹豫,一步踏入黑暗,战术靴踏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
拉格夫低吼一声,那吼声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对未知威胁的示威。他巨大的身躯微微压低,挤进对他来说略显狭窄的通道入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金属格栅微微震颤,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范德尔教授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荒芜但尚有天光的地面世界,看了一眼堂正青和堂雨晴担忧而坚定的眼神,再看了一眼那艘如同沉默巨兽的裂空帆板。他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属于凡人的、本能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再也无法返回阳光下的恐惧。
但下一秒,那恐惧就被更强烈的、燃烧了半辈子的狂热求知欲与使命感彻底淹没。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抬起机械臂,指尖轻轻拂过闸门边缘冰冷的合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来了……这次,我一定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即,他迈着略显僵硬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踏入了黑暗。机械足踏在格栅上,发出与血肉之躯不同的、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
七人,全部进入。
“轰隆……嘎吱……嘎吱……”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他们身后,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缓缓地、沉重地关闭。
外部那昏黄但真实的天光,被迅速挤压成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淡的金色细线。那光线透过飞扬的尘埃,勾勒出闸门内侧锈蚀的纹路,也映照出六人逐渐深入黑暗、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细线,在变细。
变暗。
终于——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达地心、又像是墓穴封石最终落定的巨响,伴随着门框边缘震落的、如同泪滴般簌簌而下的尘埃,宣告了最终的隔绝。
最后的光明,与生者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黑暗,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降临。
只有几道能量光晕、武器指示器与机械臂的微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摇曳,如同暴风雨夜海中几艘孤独的小船,驶向深渊的最深处。
未知的恐怖、深埋十年的禁忌秘密、可能早已布好的致命陷阱、以及那个拥有空间能力的“它”……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冰冷、黑暗、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钢铁甬道深处,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等待着故事的结局被鲜血与火焰重新书写。
……
……
就在闸门完全合拢、最后一丝震动也归于平静的——
那一瞬间。
闸门外侧,靠近底部缝隙处,那片干燥的、覆盖着细沙与铁锈粉末的地面上。
几粒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沙砾。
在没有任何风吹、没有任何震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
突兀地。
诡异地。
向上轻轻跳动了一下。
扬起了一小蓬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细微到极致的尘埃。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东西,在门缝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悄无声息地——
溜了进去。
随即,一切重归平静。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彻底笼罩了伽马区试验场的入口废墟。
闸门外的稍远处。
堂雨晴站在帆板旁边,听着传来的那声沉重得如同直接砸在自己灵魂深处的闭锁巨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来自骨髓深处,是对黑暗与未知的本能恐惧,更是对刚刚踏入那片黑暗的、她所珍视的同伴们的深深担忧。
“叔叔。”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清晰。她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们开始布防吧。快速反应小队预计六分钟后抵达。我建议:以裂空帆板左舷和右舷为基准,各设置一个重型火力小组,覆盖主要扇区;正前方利用那三个混凝土掩体,布置交叉火力点与观察哨;运输车抵达后,一辆作为移动指挥所和通讯中继,另一辆作为机动预备队和重炮平台。探测阵列以帆板主传感器为核心,辅以临时布置的地面震动与红外传感器,形成重叠监控网。”
堂正青看着侄女迅速进入状态、条理清晰的部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更深沉的疼惜。他重重点头:
“好!就按你的方案。雨晴,你负责协调探测设备布设与通讯链路测试。我带人构筑火力点和障碍。”
“是!”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随后赶到的几名卫巡队员也在得到他们的具体指令后迅速投入工作,搬运弹药箱、架设武器、铺设线缆、调试设备。荒芜的废墟上,第一次出现了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
裂空帆板静静地矗立在昏黄的天光下,庞大的暗灰色船体投下长长的、狰狞的阴影。它那经过多次改装、布满武器接口与探测阵列的舰桥,如同沉默巨兽昂起的头颅,冰冷地“注视”着那扇通往地下的闸门,以及闸门外逐渐成型的防御阵地。
它既是此刻最强大的守护者与支点,在某种程度上,也像一座提前立下的、孤独的钢铁墓碑。
死寂,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但这死寂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是默默流淌的时间,是地面与地下两个战场同时开始的、与未知和恐惧的对抗。
堂雨晴站在帆板的舷梯旁,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冰冷紧闭的闸门,将所有的担忧与祈祷,深深埋入心底。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守望,才刚刚开始。
而地下的黑暗,已彻底吞没了七道渺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