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如镜之水(1/2)
七月初,暑假正式开始。红城大学校园比平时更加安静,只有少数留校学生和值班人员。梧桐树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荫,蝉鸣成为这个季节的主旋律。偶尔有雷阵雨突至,洗净尘埃,带来短暂的清凉,然后又恢复闷热。
林青崖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没有安排学术工作,每天只是读书、散步、陪家人。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不是被迫的停顿,而是主动的选择。
她发现,当自己从忙碌的研究和教学中抽身出来,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像站在岸边看河流,比在河中游泳时看得更全面,更深刻。
这天下午,一场雷雨过后,空气清新湿润。她独自来到废园。雨水洗刷过的植物格外鲜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残碑静静矗立,碑面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干净,“新梦不灭,星火可燎原”的刻字清晰如新。
她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没有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听着。雨水从树叶滴落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这块残碑。那时的她,心中充满困惑和好奇:这是什么碑?谁刻的字?新梦是什么?星火如何燎原?
一年后的今天,她知道了答案:这是一块无名氏留下的碑,刻字的人可能是新梦学会的成员或同情者;新梦是二十世纪初红城的一个知识分子团体;星火通过一代代人的守护和传递,确实可以燎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扩散。
但她发现,知道答案后,问题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为什么这个人要在这里刻字?他后来怎么样了?还有多少类似的记忆被埋没?历史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星火”?我们今天如何继续“燎原”?
历史研究就是这样:每一个答案都引出新的问题,每一个发现都指向更深的未知,每一个理解都开启更多的困惑。
但这不是坏事。因为正是这些不断出现的问题和困惑,推动着研究继续,理解深化,传承延续。如果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解决了,历史就真的成为过去了。而历史之所以活着,正是因为它永远有待发现,有待理解,有待讲述。
雨水完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废园里投下斑驳光影。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一个老人牵着孙子走进废园,指着残碑轻声讲解。孩子仰着头,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林青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历史在这里继续被讲述,记忆在这里继续被分享,理解在这里继续被构建。而她,已经从讲述者转变为倾听者,从分享者转变为观察者,从构建者转变为欣赏者。
老人和孩子离开后,园丁来了,开始修剪雨后疯长的杂草。看到林青崖,他点头致意:“林教授,又来啦。”
“嗯,来看看。”
“这块碑现在可是‘名人’了,”园丁一边干活一边说,“经常有人来,有学生,有老师,有市民,还有外地来的。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就是静静站着看。”
“是好事,”林青崖说,“说明历史被关注,记忆被珍视。”
“是啊,”园丁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汗,“我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了,以前这碑根本没人注意,都快被杂草埋没了。现在不一样了,成了景点,还得我专门维护。”
他的语气中没有抱怨,反而带着几分自豪。林青崖明白,对园丁来说,这块碑不仅是历史的见证,也是他工作的价值体现。当一件物品被珍视,守护它的人也会感到被肯定。
这让她想起那些档案员、图书管理员、博物馆工作人员...那些在幕后默默守护历史记忆的人。他们的工作可能不为人知,但不可或缺;他们的贡献可能不被记住,但不可替代。
历史的光环往往集中在发现者和讲述者身上,但历史的延续依赖于无数的守护者。就像河流的光彩在于流动的水,但河流的存在依赖于不动的河床。
她在废园待到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废园里的景物在暮色中轮廓柔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残碑,然后离开。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红城大学。暑假的校园安静而空旷,只有图书馆和几栋教学楼还亮着灯。她想起徐明和留校的团队还在工作,周雨晴可能在策划秋季展览,其他学生在进行暑期研究...
历史研究在继续,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而她,可以暂时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声音,想想事情。
这种“停下来”不是逃避,而是沉淀;不是放弃,而是积蓄;不是结束,而是准备。
就像河流需要湖泊来沉淀泥沙,积蓄水量,然后才能更清澈、更充沛地继续流动。历史研究也需要这样的时刻:从忙碌的发现和讲述中抽身出来,沉淀思考,积蓄理解,然后以更清晰、更深刻的方式继续。
回到家,家人正在准备晚饭。祖父林文谦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暮色,父亲林建国在厨房帮忙,Sophie在摆碗筷,母亲在炒菜...寻常的家庭场景,寻常的团聚时刻。
晚饭时,Sophie分享她在温哥华的进展:“记忆项目进展顺利,已经采访了二十位老移民。他们的故事很感人,有战乱逃难,有白手起家,有文化冲突,有身份困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你找到自己的方式了吗?”林青崖问。
“找到了,”Sophie点头,“我不是专业历史学者,但我是文化桥梁。我理解中西方的差异,也理解它们的连接点。我的工作就是帮助老移民讲述他们的故事,帮助年轻一代理解他们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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