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锈蚀的门槛（1/2）
计划的成型，像铁锈在潮湿空气中缓慢而不可逆的滋生。每一处细节的推敲，都在林枕沙脑海中留下清晰冰冷的刻痕，又迅速被更多风险评估和应变方案覆盖。她无法预知废弃罐区内部的具体状况，只能尽可能做最坏的打算，并准备好一旦情况超出控制就立即撤离——甚至是被迫放弃这条线索。
工具的选择至关重要，既要实用，又必须看起来像是旧城区边缘拾荒者或偶然闯入的流浪者可能携带的物品。她翻出一件更破旧、肘部有补丁的深棕色工装外套，一条耐磨的深色工装裤，一双鞋底厚实、边缘已磨损但抓地力尚可的旧胶鞋。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她放入了以下物品：强光手电（用黑胶布缠住部分灯头以控制光束宽度和亮度）、备用电池、一卷结实的尼龙绳、一把多功能工具钳（可作撬棍、刀、剪）、一小瓶水、几块压缩饼干、一包消毒湿巾和简易医疗包、两个厚实的黑色大号垃圾袋（可作临时防水或包裹物品）、以及一副劳保手套。相机太显眼，她只带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简易胶卷相机，像素极低，但足以记录关键影像。
最重要的，是那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记录，是她此刻唯一能确信的武器。
黑色石头依旧沉默，被她用软布包好，塞进工装外套内衬一个缝死的暗袋里，紧贴胸口。它的静默像一种默许，也像一种无言的警示。
周五，天气阴沉，但无雨。这是她选定的日子——周末前夕，档案司内部相对松懈，旧城区边缘的巡查也可能不那么频繁。她请了半天病假，理由是连日头疼（这并非完全谎言）。午休时间一到，她便换好装束，背上帆布包，从宿舍区一条少有人走的侧门离开了档案司的管辖范围。
她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电车和巴士的监控太多。她选择步行，穿过一片片规划杂乱、建筑低矮破败的过渡区域，向旧城区西郊移动。路上行人寥寥，大多神色疲惫麻木，对她这个穿着普通、步履匆匆的独行者并未投以过多关注。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燃煤、腐烂垃圾和工业残留混合的刺鼻气味，与档案室地下那种陈腐但洁净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尘埃是粗砺的，带着铁锈和化学品的颗粒感。
随着她逐渐靠近西郊，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荒凉。大片空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枯黄杂草，间或能看到锈蚀的钢架、倾倒的混凝土块、以及半埋入土中的巨大管道残骸。这里像是城市扩张过程中被遗忘的痂皮，疮口已停止流血，却从未真正愈合。
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和路上偶尔看到的、字迹斑驳的旧路牌，她找到了通往原红星化工厂区域的那条废弃支路。柏油路面早已龟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路两旁的铁丝网围墙歪歪斜斜，有些段落已经完全倒塌，被茂密的荆棘灌木吞噬。
她选择了一处围墙缺口钻了进去。里面是更广阔的荒芜。巨大的、色彩剥落的厂房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地面上随处可见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工业废弃物。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断裂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西罐区在厂区的最西侧，靠近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渠。她小心地避开地面上可疑的油污积水坑和松动的混凝土板，向着那个方向移动。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与脚步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的沙沙声合拍。感官被提升到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是提防可能的人类活动，更是警惕着脚下这片土地本身可能隐藏的危险——塌陷、有毒残留、不稳定的结构。
终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眼前。地面上规则地分布着十几个巨大的、由混凝土浇筑的圆形基座，直径超过五米，边缘厚重。大部分基座上空空如也，罐体早已被拆除运走。只有少数几个基座上，还残留着罐体底部的弧形金属部分，像被巨斧劈开后留下的丑陋伤疤，锈蚀成暗红与褐黄交错的颜色，表面布满瘤状的锈痂和一道道纵向的、仿佛哭泣般的锈泪痕迹。
根据残页备注和基座旁的残留编号牌（大多已模糊不清，需要凑近辨认），她找到了“3号罐体”的基座。
它位于这片罐区靠里的位置，基座比周围的似乎更完整些，残留的罐底金属部分也更多，形成一个约两米高的、不规则的锈蚀金属穹隆，歪斜地立在基座上，像一顶生锈的巨冠。基座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金属碎片和耐火砖块，杂草在这里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淹没了基座的边缘。
林枕沙停在十几米外，没有立刻靠近。她先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丢弃的烟头或食品包装，灌木没有被新近折断的迹象。只有风、荒草、和无处不在的锈蚀寂静。
她绕到基座的另一侧，这里背风，视野相对隐蔽。然后，她戴上手套，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和工具钳，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基座边缘过于茂密的荆棘和蒿草，为自己开辟一条靠近的路径。
越是靠近，那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某种陈年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就越发浓重。脚下的泥土颜色深黑，质地粘腻。她终于来到了基座脚下。
混凝土基座表面粗糙，布满裂缝和水渍痕迹。她用手电光束仔细照射基座与残留罐体底部的连接处。锈蚀极其严重，金属与混凝土的接缝几乎被厚厚的、层叠的锈痂完全覆盖、填满。她想起残页上提到的“异常回波阴影”位于“基底”。这意味着探测到的异常在罐体基础下方，或者紧贴着基础的部分。
她需要找到进入罐体下方空间的途径。通常这种大型储罐会留有检修人孔或排空管道入口，但眼前这堆扭曲锈蚀的金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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