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问询(1/2)
修改报告的工作,被林枕沙刻意拉长。她将那叠被王肃收走的原始材料在脑海中反复“重播”,试图精准复现每一处红笔批注和虚线的位置,然后在终端的空白文档上,重建那份冷静克制的骨架。但这一次,骨架之上需要生长出新的、指向“模糊地带”与“逻辑断层”的荆棘。
这并不容易。她必须在客观陈述与引导性提问之间,找到那条细如发丝的平衡线。既不能显得自己早有定见,又要将阅读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牵引向那些王肃和李复明都暗示过的“留白”与“断裂”。她像在编织一张透明的蛛网,既要能捕捉光线(关注),又不能让人轻易看清丝线的走向(意图)。
“早期‘保护性封存’令的行政性质,与后期安全责任条款的适用前提之间,存在明显的制度演进空白。”她敲下这样的句子,然后补充道,“此空白导致当前针对该类历史遗留构筑物的管理依据,存在回溯适用上的解释分歧。”——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提问:这个空白是如何形成的?为何未被填补?
“不同时期地籍图对同一区域的边界标注差异,缺乏配套的官方勘误或说明文件。”——这是另一个事实,也是一个钩子:差异是技术误差,还是有意为之?
“相关法务意见中引用的旧规章,其制定背景与当前‘掌握最新状况’的技术监测能力,存在时空错位,可能影响责任界定的清晰度。”——这同样是在陈述的同时,抛出了一个关于“旧规新用”合理性的疑问。
每一个问题都根植于档案原文,每一个疑问都显得合乎逻辑且必要。她谨慎地控制着问题的密度和尖锐程度,让整节内容看起来像是一个尽责的档案员在梳理复杂历史问题时,自然会产生的、寻求澄清的学术性困惑,而非某种有针对性的质疑或揭秘。
工作持续到深夜。宿舍里只有键盘低沉的敲击声和台灯灯泡散发的微热。肋下的石头保持着它恒定的嗡鸣,仿佛在为这寂静中的文字博弈提供着单调的背景音。林枕沙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发涩的眼睛,目光掠过窗外城市永不沉睡的灯光网格。那些灯光下,是否也有人正在类似的寂静中,审视着其他文本,谋划着其他行动?
第二天,修改后的报告完成。她又花了一上午时间反复检查、润色,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个人倾向或过度联想的措辞。午休前,她将加密后的电子版同时发送给了王肃和李复明的内部账户。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的小型战役。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反馈,等待评估,等待这面她精心打磨的、映照出“模糊”与“断裂”的镜子,会折射回怎样的光影。
然而,首先等来的不是关于报告的回应,而是一个意外的、非工作时间的联络。
那是在报告发出的次日,深夜。林枕沙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搁在床头充电的内部通讯器(一种仅限于档案司内部短距联络的简陋设备)突然发出了震动和蜂鸣。不是信息提示,而是语音呼叫请求。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经过转接的、无法直接识别的内部短码。这个时间,除了紧急情况或高层指令,很少有人会使用这个通道。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拿起通讯器,按下接听。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尽量显得自然。
对面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然后,王肃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直接,似乎也……更疲惫。
“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王监管。请问有什么指示?”林枕沙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被。
“关于报告里提到的,‘旧规章制定背景与当前技术监测能力的时空错位’这一点,”王肃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语速比平时略快,“你引用的那份旧规章,原始发布单位的职能,在三次机构改革后已经拆分重组。最初的立法意图解释文件,可能分散在多个已封存或移交的卷宗里,甚至可能……存在不同版本的起草备忘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她时间消化。
“李科长那边提出,要准确评估‘错位’的影响,可能需要追溯到更原始的立法意图。这不是我们当前任务的核心,但作为一个理论上的延伸问题,可以适当关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布置一项额外的、探索性的研究任务,“你明天可以尝试在司里权限允许的范围内,检索一下与那份旧规章同期、同发布单位的其他相关背景文件,看看有没有提及针对‘未明确权属且技术状况不明的历史地下设施’的考量。不用深入,做个初步筛查,有线索就记下,没有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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