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替身(2/2)
孩子缩在他怀里,不敢看我,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扎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那些人,都是村里的老邻老舍,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会儿没一个人吭声。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把脸扭到一边,还有两个站起身,从后门溜走了。
那男人——不,那另一个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走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家人不认识你。”
我说这是我屋,这是我婆娘,这是我娃。
他说:“你走了十年。”
我说我挣了钱就回来了。
他说:“十年。你婆娘等你,娃儿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管,娃儿发高烧差点烧死,你婆娘跪着求大夫,大夫说你给钱我就治。她没钱,抱着娃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不说话。
“后来我来了,”他说,“我替你把娃儿背去看病,替你把药钱付了,替你劈柴挑水,替你养活这一家老小。我睡你的床,吃你的饭,夜里搂着你婆娘睡觉,娃儿叫我爹。这十年,你上哪儿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我那件棉袄里子缝的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掏去了。
“拿着你的钱,走吧,”他说,“你婆娘不欠你的,娃儿不欠你的,村里也不欠你的。你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是我替你活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指节发白。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烫手心。
我说我不信。
他说你问问她们。
我看着婆娘,她始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看我。我看着孩子,孩子瞪着眼睛看我,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起来,我走的时候他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刚会叫爹。他早就忘了。
我把布包往地上一摔,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跟我一模一样。婆娘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他的袖子。孩子也站起来,抱住他的腿,仰脸叫爹。
我迈出院门,走进黑暗里。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婆娘,追出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哥,”她喊我,眼眶里汪着泪,“三哥你等等。”
我站住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下来了。
“那个人……”她喘着气说,“那个人,他不是人。”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说我在村外救了一只白狐,断了一条腿。
她浑身一抖,攥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三哥,”她声音发颤,“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他待栓子好,待我好,待这个家好。你……你就当没有我们娘俩。”
我说我走了十年,本来就当没有。
她低下头,肩膀又抖起来。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银镯子,是我当年娶她时给她打的,上头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你拿着,”她说,“当年你走了,我天天看它,后来……后来不看了。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我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没回头,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那两盏大红灯笼还在晃。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风刮过来,带着炖肉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血,又不像血。
我忽然想起褡裢里那三根白毛。
伸手一摸,还在。
拿出来对着月光看,银亮亮的,比月光还亮。三根毛,根根分明,微微颤着,像活的。
我把毛攥在手里,转身往村外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人叫,是畜生叫,是那只白狐叫。
我回过头,看见我家的方向,红光冲天而起。
不是灯笼的光,是火光。房子烧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红光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挣扎,在发出瘆人的嘶吼。
我站着没动。
火光烧了整整一夜,烧到天快亮才熄。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赶过去看,房子烧成了一片白地,连根完整的木头都没剩。废墟里扒出三具焦黑的尸首,一大两小,分不清是谁。
没人敢认。
后来有人在废墟边上发现一只白狐的尸体,断了后腿,浑身烧得焦黑,蜷成一团,怀里护着三根银亮的白毛。
刘寡妇把白狐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也没立碑。
又过了几天,有人在村口遇见个木匠,背着褡裢往山外走。那人问,你上哪儿去?木匠说,陕西,那边有活。
那人说,你像是陈三。
木匠笑了笑,摇摇头,说,你认错人了。
走远了,风里传来他哼的小调,调子不成调子,像是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又像是送葬的挽歌。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