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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绣花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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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让我看。

我把鞋翻过来。鞋底上的两个名字变了——“徐凤山”三个字像活了一样,红得发亮,红得滴血,“沈桂芳”却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奶,你想让我做啥?”

她低下头,用指甲在鞋底上划。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她划的是“坟”字。

“徐凤山的坟?”

她点头。

“在哪儿?”

她抬起手,往西北方向指。手指还没落下,窗外忽然刮进来一阵狂风,灯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等我把灯重新点亮,屋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窗台上落着几片枯叶。

第五天一早,我背着镐头往西北走。

顺着山沟走了五六里,翻过两道梁,在断魂崖底下的乱石堆里,我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坟。

坟头上长满了荒草,石碑歪在一边,上面爬满青苔。我把青苔刮掉,露出几个字来——

徐公凤山之墓。

民国三十七年立。

坟的一角塌了个洞,能看见里面的棺材板子。我蹲下来往里瞅,棺材盖错开一道缝,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跪在那儿,把坟边的乱草拔干净,把塌掉的土重新培上,把石碑扶正。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直起腰来,对着那座坟鞠了三个躬。

“徐爷爷,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我对着坟说。

“可奶她等了你三年,你也骗了她三年。你俩扯平了。”

风停了。

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叹息又轻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飘过来。

我没回头。

第六天夜里,我把那双绣花鞋抱在怀里,坐在炕上等了一宿。

窗户再也没开过。

天快亮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那两个名字都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红缎面的颜色也淡了,变成旧旧的、暗沉沉的枣红色,像是寻常老太太压在箱底几十年的老物件。

我把鞋拿到后院,挖了个坑埋了。

埋的时候我忽然想,不知道徐凤山被推下悬崖那一刻,想的是什么。是怕,是悔,还是恨?

也不知道奶奶这七十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坟头上添的新土被露水打湿了,我蹲在那儿发了会儿呆,起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干干净净的,没沾一点泥。

第七天夜里,我梦见了奶奶。

不是前几日那样枯槁蜡黄的模样,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辫子又黑又粗,蓝布褂子干干净净,坐在老柳树底下纳鞋底。阳光从柳条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晃着碎金子的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地转。

“妮儿,奶等了你一宿,想着当面跟你道声谢。”

我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地方你去过了,坟也修好了,奶就放心了。”她转过身,往沟口的方向看,“这七十年,我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沟口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灰布长衫,隔得远,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他慢慢抬起一只手。

奶奶低头看了看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是温热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干草味儿,跟小时候她摸我脸时一模一样。

“回去吧妮儿,别回头。”

她转身往沟口走。走出去十几步,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奶,你恨不恨他?”

她站住了。

风从沟口吹过来,吹得柳条摇摇晃晃,吹得她的衣裳贴在身上。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恨了一辈子,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抬起脚,我这才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鞋——蓝布面,白边,千层底,普普通通的布鞋。

“后来想明白了,恨他,就是拴着自己。他不走,我也走不了。”

“那现在呢?”

她没回答。

沟口那个男人走了过来。走到跟前,我看见他脸上有几道浅白的疤痕,是摔下去时候留下的。

他站在奶奶面前,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奶奶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凤山,那年你骗我,我把你推下去,咱俩扯平了。”

徐凤山张了张嘴:“桂芳……”

“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奶奶抬起头,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桥归桥,路归路。下辈子别再碰见了。”

她绕过他,往沟外走。

徐凤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落下去。

奶奶走出去老远,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妮儿,回去把你妈柜子里那个铁盒子烧了。”

我想问是什么铁盒子,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翻身坐起来,第一眼就往窗台上看——空的,什么都没有。窗户插销关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打开过。

我妈正在外屋烧火做饭,我光着脚跑出去,把她吓了一跳。

“妈,你柜子里是不是有个铁盒子?”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我没答话,让她把铁盒子拿出来。那是只锈迹斑斑的旧饼干盒,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相片——年轻时候的徐凤山,穿着灰布长衫,站在县城的照相馆里,冲着镜头笑。

底下压着两朵干枯的野花。

我妈说这是当年奶奶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几十年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该扔该留,就一直放着。

我把铁盒拿到后院,挖了个坑,和那双绣花鞋埋在了一起。

填土的时候,天边飘过来一片云,遮了大半的日头。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吹得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不想听清。

土填平了,我蹲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忘了问奶奶一句话——那七十年她一个人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一个推下悬崖的人,守着一双不敢见光的鞋,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想想,不用问了。

都过去了。

那年开春,我家的枣树结的枣子格外多,压得枝子都弯了。我妈说几十年没见过结这么密的枣,我摘了一把,搁在奶奶牌位前头。

枣子红彤彤的,个头不大,咬一口,甜得粘牙。

村里的徐三爷那年冬天走了。他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一个旧本子,里头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民国三十七年,徐凤山死于断魂崖下。其妻陈氏,携幼子迁往关外,再未归乡。”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原来他有老婆。

原来他也有儿子。

原来奶奶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纸叠好,放回原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年清明,我去断魂崖底下给徐凤山的坟烧了张纸。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石碑歪得更厉害,我扶正的时候,看见石缝里钻出一朵野花,紫莹莹的,开得正好。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

奶奶的坟在东坡上,面朝东南。每天太阳升起,第一个照到的就是她。

而徐凤山埋在崖底,终年见不到多少日头。

不知道这是不是奶奶的意思。

我把那朵野花掐下来,揣在兜里。回去的路上,翻过两道梁,从东坡绕了一圈,把花放在奶奶坟前。

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纸幡哗啦啦响。

我站起身,往断魂崖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是风吹过柳条,又像是水淌过石头。

我没回头。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再过一会儿,日头就该落山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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