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延吉税改(1/1)
王永江拒绝了延吉府派来“协助工作”的随从和向导,只带着那两名从奉天跟来的老书吏,换了寻常布衣,开始了真正的微服走访。
他不看衙门里那些可能经过润色的卷宗,也不听各级官吏头头是道的汇报,而是径直走向了市井喧嚣之处、商铺林立的街市、尘土飞扬的矿场以及炊烟袅袅的新垦村落。
几日下来,所见所闻,让这位新任局长眉头越皱越紧。延吉的税收骨架,大体还是三年前江荣廷坐镇时搭建的那套,当初为了迅速稳定局面,条例相对粗疏,留下了不少可操作的缝隙。
如今民国已立,百事更新,但这套税制非但没有细化优化以符合新局,反而滋生、附着上了更多弊端,漏洞百出。
在几家规模不小的粮栈和货行,王永江扮作关内来的客商打听行情,掌柜的或是伙计在熟络后,往往会压低声音透露:“税率?那得看您走哪条道儿,找哪位爷签单。正税是那个数,可还有‘地方公益捐’、‘查验手续费’、‘速办津贴’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不过嘛,要是跟管事的王老爷、李爷他们打点好了,这些‘碎捐’有的就能商量,甚至正税也能……嘿嘿,您懂的。” 所谓“碎捐”,便是这几年
走到城郊和更远的垦区,情况又有不同。一些占着大片好田的旧时大户,其田亩在官册上登记得含糊不清,有的以“族产”、“公田”为名隐匿,有的则将熟地报为生荒或新垦,瞒报漏报严重,田赋自然也就缴纳不足。反倒是那些只有几垧、十几垧地的小户或新迁垦民,丁是丁卯是卯,各种正税杂捐一样不敢少。
“老哥,你这地我看收成不错,粮税交得可还顺利?”在一处屯子,王永江蹲在田埂边,跟一个歇晌的老农搭话。
老农用汗巾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该交的谁敢不交?江督办在的时候定过规矩,纳税一次,给张官票,谁也不敢多要。可现在……”他摇摇头,压低声音,“票子还是那张票子,可来收税的老爷们话多了,什么‘辛苦钱’、‘查验费’,名堂多了去了。咱小门小户的,哪敢细问?给点小钱求个平安呗。”
“江督办……现在不管这些了吗?”王永江问。
“江督办?那可是大人物,听说在省城当大官了,哪还顾得上咱这旮沓。”老农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江督办可老狠了,他在的时候,定下规矩,说一不二,哪有人敢乱伸手啊?说办就真法办的!那会儿,税吏来收钱,都客客气气的,给了票就走。现在……唉。” 老人不再多说,扛起锄头继续干活去了。
王永江默默记下。他又走访了几处矿场,情形类似。针对不同矿种、产量的税率存在模糊地带,给了税吏极大的“操作”空间。而不少税吏为了结交人脉、给自己留后路,对一些有背景的商号或与某些有关系的矿主,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提供“便利”。
两名书吏将每日所见、与各色人等的交谈要点,分门别类,清晰记录。王永江自己则每晚在房间里,对着这些第一手资料和带来的相关法规旧档,反复推敲。
哪里是制度本身的漏洞,哪里是执行中增加的弊病,哪里是人事上的勾结,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满是疮痍的延吉税政图景。一个全盘的、雷厉风行的整改计划,也随之在他胸中酝酿成熟。
半月后,延吉城内各主要街口、税关、衙署门前,同时贴出了盖有“吉林延吉税捐征收总局”鲜红大印的告示,标题赫然是《延吉税政整顿纲要》。告示措辞严谨,条理分明,核心举措直指要害:
一曰“精准定规”。告示附件是一本连夜赶印的《延吉税捐征收细目手册》,将田赋、营业税、矿税、货物税等所有税种的征收对象、标准、税率、计算方式、缴纳时限,尽数列明,细化到每一类商品、每一等田土、每一种矿产,且全部量化,不留任何“酌情”、“视情形”等模糊字眼。手册郑重声明,自本年度七月一日起,所有征收行为必须严格依照此手册执行,旧有含混条例及各类擅自加征的“碎捐”一律废止,税吏不得有任何自由裁量权。
二曰“重奖严惩”,推行“税收考成法”。总局根据往年基数及地方发展预估,向各税卡、各片区下达明确税收任务。完成者,经手税吏及主管可按一定比例提取作为个人奖金,奖金来源即为追缴的偷漏税款和正常税款,提成比例颇为优厚。而连续两期无法完成任务且无正当理由(如天灾、战乱)者,主管税吏立即撤职查办。
三曰“高薪养廉”。告示宣布,所有在册正式税吏,薪饷自下月起参照省城标准调整,并予以适当津贴,使其有稳定、体面的合法收入,减少贪墨的借口和动力。
四曰“清除蠹虫”。告示明言,即日起,总局将彻底核查现有全体税吏之履历、操守、能力。凡有确凿贪腐前科、或能力明显不逮、或与商户勾结过密者,一律清退,绝不姑息。
告示一出,延吉官场、商界为之震动。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小商户和平民百姓在惊讶之余,大多抱着观望甚至期盼的态度——那本明细手册和废止碎捐的声明,至少让他们知道了到底该交多少钱。而不少大户和与旧税吏有勾连的商家,则感到一阵寒意。
王永江说到做到。发布告示的同时,整顿的铁腕已然挥下。他依据微服查访时记录下的线索和两名书吏整理的资料,结合延吉府提供的旧档,迅速锁定了一批声名最为狼藉的税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