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灼骨(1/2)
腊月的风裹着汕头湿冷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带了冰碴子。
12岁的张念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手往黑色围裙兜里又塞了塞。天还没亮透,菜市场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映着他瘦小的身影,手里攥着的塑料袋里,豆芽和海带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渗到手心。
这是他在表姑周兰的牛肉汤店帮忙的第873天。
从10岁那年周兰笑着跟他那对眼神呆滞的父母说“念崽聪明伶俐,放我这儿我帮你们带,还能给店里搭把手”开始,他就成了这家店的“半个伙计”。说是半个,其实跟全职没两样。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跟着周兰的女儿周莉去菜市场采买食材,回来择菜、洗菜、擦桌子、拖地,等天光大亮客人上门,还要端盘子、收碗、抹灶台。放学铃一响,别的同学能背着书包撒欢儿跑回家看动画片,他得一路小跑往店里冲,生怕晚了几分钟,就会撞上周兰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
周兰总说“念崽啊,你爸妈脑子不好使,要不是我照应着,你们一家三口早喝西北风去了”。这话张念听了三年,从最开始的感激,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只觉得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父母是智力残疾二级,父亲张老实跟着周兰的丈夫在工地搬砖,一天挣的钱,大半要交给周兰“代管”,说是帮他们存着,以后供张念读书。母亲李娟更不济,连自己的衣服都洗不干净,每天被周兰喊到店里择菜,手脚慢了,就会被周兰当着客人的面数落“你这脑子怎么这么笨”。
张念见过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委屈和无助。他那时候就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要快点长大,要挣好多好多钱,带着爸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牛肉汤店。
可他才12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连案板上的菜刀都握不稳。
“张念!发什么呆呢!”
尖锐的女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张念一个激灵,赶紧回过神。周兰正站在店门口,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买个菜磨磨蹭蹭的,客人都要上门了,海带泡了吗?豆芽择干净了吗?耽误了生意,你赔得起吗?”
张念赶紧点头,低着头往后厨钻,“姑,我这就泡,这就择。”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被冰冷的自来水冻得发麻,却不敢有半点停顿。周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嘴角撇着一抹讥诮的笑,“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他就是个贱骨头,不骂着点,根本不知道干活。”
周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女儿的话。她转身进了屋,嘴里还在嘟囔,“养个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还推三阻四的。”
张念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海带滑落在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溅到他的手腕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白眼狼。
他记得三年前,周兰把他领回家的第一天,给他煮了一碗牛肉面,放了好多牛肉。他吃得狼吞虎咽,周兰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了第二个家。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牛肉面成了奢望,他每天的饭菜,都是客人剩下的,或者是周兰一家吃腻了的。周莉的衣服,从来都是他洗,周莉的书包,从来都是他背。周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他撒气,骂他“拖油瓶”“累赘”。
他也想过反抗,想过告诉爸妈。可每次看到爸妈那茫然的眼神,他就把话咽了回去。爸爸只会摸着他的头,憨憨地笑,“念崽乖,听周姑的话。”妈妈只会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念崽,念崽。”
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也是唯一的清醒者。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坠入深渊。
上午的生意很忙,客人一波接着一波。张念穿梭在餐桌之间,端着滚烫的牛肉汤,小心翼翼地避开客人的脚。周莉在收银台玩手机,时不时抬头呵斥他“快点”“笨手笨脚的”。周兰在灶台前忙活,汗流浃背,却不忘抽空瞪他一眼,“眼瞎了?没看见那桌客人要加汤吗?”
张念小跑着过去,拿起汤壶,往客人的碗里添汤。滚烫的汤汁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用围裙擦了擦。
这样的烫伤,对他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忙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散去。周兰和周莉回屋午睡了,留下张念收拾残局。满桌子的碗筷,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地上到处是客人吐的骨头和纸巾。
张念从井里打了水,倒在盆里,开始洗碗。水是冰的,刺骨的冷,他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就冻得发紫。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一个碗地擦,一遍一遍地冲。他知道,只要有一点没洗干净,周兰看到了,又是一顿骂。
洗完碗,他又拿起扫帚扫地,拿起拖把拖地。等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发现锅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锅底灰。
周兰和周莉午睡起来,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问“杵在这儿干什么?”
张念的喉咙动了动,小声说“我饿了。”
周莉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扔在他面前,“喏,吃吧,饿死鬼投胎似的。”
那个馒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张念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噎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兰看了看天,说“晚上可能要下雪,把店里的柴火搬到后院去,别淋湿了。”
张念点点头,抱着柴火往后院走。柴火很沉,压得他的肩膀生疼。他一趟一趟地搬着,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冷风吹干了。
搬完柴火,天彻底黑了。周兰一家坐在屋里看电视,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张念站在门口,搓着冻得僵硬的手,不敢进去。
周莉瞥了他一眼,说“妈,他今晚睡哪儿啊?店里的被子都收起来了。”
周兰头也没抬,盯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说“店里不是有张折叠床吗?让他睡那儿吧。反正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干活,省得来回跑。”
张念的心沉了一下。
店里的折叠床,放在后厨的角落,又冷又潮,旁边就是放食材的冰柜,晚上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他以前也睡过几次,每次醒来,都冻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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