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凝固的草莓酱(2/2)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邱梅。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是你……”尹志国的声音发颤,他一步步朝邱梅走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你对不对?你告诉我!彤彤到底是怎么死的?!”
“志国,你冷静点!”邱梅的堂嫂赶紧拦住他,“邱梅也不想这样的,她都快吓死了……”
“我冷静?”尹志国甩开她的手,指着邱梅,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嘶哑,“我女儿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冲到邱梅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啊!你是不是打她了?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太残忍了,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邱梅被他吓得后退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志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把彤彤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怎么可能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真的是她自己……”她哭得梨花带雨,“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等警察来查……我相信法律……”
“警察?”尹志国愣住了。他光顾着悲痛,竟然忘了这件事。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对,报警!”他猛地清醒过来,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我要报警!我要查清楚!”
邱梅的脸色瞬间白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悲伤的神情:“好,报警,让警察查,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查!”
警察来的时候,尹志国还守在抢救室里,握着彤彤的小手。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苍白。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邱梅的口供和她之前说的一样:彤彤自己玩塑料袋窒息,她发现后立刻送医,抢救无效。她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彤彤什么时候上的卫生间,什么时候被她发现倒在地上。
尹志国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彤彤很聪明,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被一个塑料袋活活闷死?她肯定会挣扎,会哭喊,可邱梅说她发现时孩子已经没气了。还有那消失的监控,那段彤彤从卫生间出来后的监控,为什么偏偏就没了?
可他没有证据。
警察走后,尹志国决定带彤彤回家。回安徽老家,回那个有她笑声的小院。
他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软得像没有骨头。他用毯子把她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他能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心如刀绞。
邱梅要跟着去,被他冷冷地拒绝了:“你别碰她。”
他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他失去的整个世界。
坐上去安徽的长途汽车时,天已经黑了。尹志国靠窗坐着,怀里抱着彤彤,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他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想起彤彤第一次会叫“爸爸”,含糊不清的,却让他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想起她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扑进他怀里时笑得一脸灿烂。想起她生病发烧,趴在他胸口,小声说“爸爸不疼,彤彤也不疼”。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车在服务区停下,他下车买了一小盒草莓酱。那是彤彤最喜欢的,每次吃面包都要抹厚厚一层,小嘴巴上沾得红红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他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眼泪又下来了,滴在草莓酱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彤彤,你看,是你喜欢的草莓酱……”他哽咽着,把盒子凑到女儿冰冷的脸颊边,“爸爸给你抹一点好不好?就一点……”
可怀里的小人儿,再也不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他手指上的草莓酱了。
回到安徽老家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是彤彤去年亲手栽的,说等结果了要给爸爸吃。
尹志国的老父亲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儿子抱着个小小的包裹回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娃……娃怎么了?”
尹志国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彤彤,跪在了父亲面前。
老人踉跄着走过来,颤抖着掀开毯子的一角,看到孙女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乖娃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爷爷还没给你买糖吃啊……”
尹志国的母亲听到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晕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哭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人儿,低声哭泣。
尹志国按照老家的风俗,给彤彤找了块小小的墓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葬那天,他没让邱梅来,也没告诉她具体的时间。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玷污了女儿最后的安宁。
他亲手给彤彤堆了个小小的坟包,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酱放在坟前。“彤彤,爸爸对不起你……”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爸爸没保护好你……爸爸错了……”
风吹过山坡,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要找到真相,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伤害女儿的人,血债血偿。
而此刻的江苏常熟,邱梅坐在堂嫂家的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平静得可怕。电视里在播放着欢快的综艺节目,她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以为,只要处理好一切,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消失,就会像一粒尘埃,被风吹散,再也无人记起。
可她不知道,有些债,躲不掉。有些痛,会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
尹志国在女儿的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的悲伤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取代。他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决绝。
他要回常熟,他要报警,他要让邱梅,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山坡上,那盒草莓酱被风吹倒了,红色的酱汁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像一滩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