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酒肆之辩(2/2)
“徐大人,方才您与那秦王,属下愚钝,观其言行,似有矛盾。”
“矛盾?”
徐示畐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这位秦王,很有意思。他有雷霆手段,对荼毒百姓的蠹虫,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甚至不惜亲自动手,血溅五步。可对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草民,却又总是想方设法给予庇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得不像个王者。”
他轻轻转动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你说,这样的人,算是帝王吗?我倒觉得,他更像古时的张角,心怀某种不切实际的‘救世’理想,试图为蝼蚁撑起一片天。可惜啊,张角生在了汉末,而他,生在了这个皇权思想已深入骨髓千年的时代。他一个人,一把剑,一腔热血,就想撼动这笼罩在华夏上空千年不散的阴云?何其天真,又何其悲壮。”
伊藤健次更加困惑:
“既如此,大人为何不按原计划,取他精血?他的血脉特殊,正是炼制‘不死药’下一阶段的关键引子。只要大人神功再进,我等霸业,指日可待!”
徐示畐缓缓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上:
“不,不急。计划可以稍作更改。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我想再看看,他能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上,走出多远。他和他所代表的这种‘异数’,在这盘千年棋局中,究竟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他放下茶杯,终于转过身,看向伊藤健次,眼中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淡漠笑意:
“至于这天下,终究会落在我们手中。早一点,晚一点,并无分别。让他再挣扎一番,或许更有意思。”
伊藤健次虽仍有疑虑,却不敢再多言,深深低下头:
“是,属下明白。”
另一边,林远离开了小酒肆,心头那份因徐示畐言论而起的激荡与沉重并未消散,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对如何处置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新贵”与阳奉阴违官员的权衡,难以取舍。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钟小葵的府邸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片刻,院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钟小葵探出半张脸,她显然已经歇下,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布衣,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白日里锦衣卫指挥使的冷厉,在昏黄的门灯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柔美。她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睡眠的抱怨,却又并非真正恼怒:
“这么晚了,我刚睡下。你来,也不事先让人通传一声?”
“路过,想来看看你。”
林远的声音有些低沉。钟小葵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面凉。”
林远走进院子,钟小葵反手关上门,引着他走进正屋。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钟小葵熟练地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黑暗。
“你坐着,我去灶下看看,给你弄碗热汤面?” 钟小葵说着就要转身。
“不用麻烦了。”
林远在床边坐下,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想将那些烦乱的思绪揉散,
“我不饿。”
钟小葵停下脚步,看了看他,没再坚持。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发现是冷的,便重新取了茶叶放入壶中,提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水壶注入热水。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她端着泡好的茶,走到床边,挨着林远坐下,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钟小葵的声音放柔了些。林远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却没有喝。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钟小葵,你说我是不是,太嗜杀了?”
钟小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我跟着朱友贞的时候,那才叫嗜杀。他心情不好要杀人,听信谗言要杀人,甚至只是为了立威,就可以随意屠戮大臣,不分忠奸,不论是非。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是祸害百姓的蠹虫。这叫为民除害,不叫嗜杀。”
“可我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
林远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当年打天下、建秦国的时候,面对旧朝的阻力、地方的豪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让王彦章带着大军一路扫荡过去,用刀剑开路。简单,直接。可现在呢?天下看似初定,新的问题来了——那些跟着我起家的功臣、新崛起的富户,正在慢慢形成新的‘大族’。他们都有功劳,盘根错节,没有确凿的、足以服众的罪名,我动不了他们。可一旦我找借口动了,寒了人心,以后谁还愿意真心为秦国效力、当官卖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尤其难在如何平衡,如何在不折损新生政权活力的前提下,遏制新的腐败与特权滋生。
钟小葵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呷了一口微烫的茶,让那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仿佛也在品味林远话语中的苦涩。
“这是必然的。”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理智,
“按照历朝历代的路子,你说的这些弊端,通常要等到几十年后,王朝进入中期甚至后期,才会彻底爆发出来,变得积重难返。那时候,自然有那时候的皇帝和臣子去头疼,去想办法解决,或者解决不了,王朝也就走到头了。你现在就想把几十年后的问题都摁死在萌芽里,怎么可能?殿下,你不要把太多心思都耗在这些注定无法根除的事情上。该做的做,尽力就好,解决不了的,便是解决不了。君王也是人,不是神。”
林远苦笑一声: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就像大梦一场。当年在潞州,在洛阳,拼死搏杀,仿佛就在昨日。可转眼间,就要面对这些更复杂、更让人心力交瘁的算计与权衡。”
“梦?”
钟小葵转过头,看着他,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是梦才好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久远的怅惘:
“想起以前跟着朱友贞的时候,明明知道自己奉令去杀的人,可能是忠臣,可能是良将,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血,心里揣着说不出的愧,可还是不得不去做。身不由己,处处掣肘,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没有一天心里是踏实的。”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落在林远身上:
“跟了你之后,虽然还是被你呼来喝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查案、抓人、审讯,可心里,却快活了不少。至少我知道,我做的事,大多是在清理污秽,是在保护该保护的人。刀口舔血,但心是安稳的。”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远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其实,林远,”
钟小葵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不适合当王,至少,不适合当那种史书里常见的、冷酷无情的帝王。你心太软了,总想顾全太多。真正的枭雄霸主,眼里只有自己的江山社稷,臣子百姓,不过是维系王朝运转的棋子、工具,甚至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玩物。他们不会为了一两个冤魂夜不能寐,不会为了无法根除的弊端长吁短叹。”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有理想,有疲惫,唯独没有她曾在朱温、朱友贞眼中见惯的、纯粹的冰冷与权欲。
“你是个好人。”
钟小葵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不知是褒是贬,
“可这世道,好人,往往做不了‘好’君王。至少,做不了那种能轻易驾驭群臣、平衡各方、让王朝绵延数百年的‘好’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