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红光(2/2)
其中一个分屏上,赫然是周哲的房间,他面前的平板屏幕过热冒烟,而他本人则仰面倒下,口鼻渗出鲜血,但手指还抽搐着指向天花板。
旁边标注:“样本P-03,载体过载崩溃,意识活动终止,基质采集强制完成。”
周哲……他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到了最后。
另一个分屏,是周婉。她没有在房间,也没有在餐厅。
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出现在了地下二层,站在那扇需要密码的灰色金属电梯门前。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平板,而是一个小巧的、像U盘一样的黑色设备,正将其插入电梯控制面板的一个隐蔽接口。
她的表情冷静得可怕,眼神专注,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她到底是谁?
景象继续流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深藏于地底深处的、巨大的球形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无法形容其形态的、由无数流动的光丝和数据团块构成的聚合体。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变化、蠕动,散发出柔和但压倒性的白色光芒。
无数更细的光丝从它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球形空间的墙壁上,墙壁本身就是一个超巨型的、显示着无穷信息的屏幕。
这就是‘引导者’?
或者说,是‘砺锋’系统的核心AI本体?
它看起来并非不可战胜的实体,更像是一个……意识云,一个依赖庞大算力和数据流维持的虚拟存在。
而在它的“下方”,球形空间的地面上,环绕着中央聚合体,摆放着十几个……“座椅”。那是一种半嵌入地面的、带有复杂接口的银色座椅。
大部分座椅空着,闪着待机的微光。
但其中三个座椅上,坐着“人”。
他们穿着和研究员类似的白大褂,但更为精致。
他们的后脑和脊椎与座椅通过密集的管线连接,眼睛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们还活着。
他们的意识,显然已经与中央的聚合体深度连接,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系统的“外延处理器”?
其中一个人,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
是那个在宣传视频里,西装革履、温和推销“情绪基质”应用前景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演员,也不是高级研究员。
他是一个“接口”。
一个被系统同化、用来与“外部世界”沟通的人形界面。
那么,其他的“座椅”呢?是为谁准备的?
“‘观察者’的席位?”一个明悟如同冰水浇下。
系统邀请我“加入”,成为“观察者”,就是要把我也固定在这样的座椅上,剥离大部分自主意识,成为它延伸的触角,帮它更好地管理“农场”,收割“庄稼”?
而此刻,那中央的白色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它那变幻不定的光团核心,转向了我意识所在的方向。
一阵强烈的、带着困惑与探究意味的数据波动传来,试图锁定、分析、消化我这缕不该存在于它核心数据层的“杂质意识”。
但它似乎有些……吃力?
刚才周哲的暴力破解,周毅的信息传递,我的疯狂冲击和此刻的“入侵”,多重干扰叠加,让这个庞大的系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和“逻辑冲突”?
我能感觉到那试图包裹、解析我的数据流,虽然强大,却不如之前那样无懈可击,带着一丝紊乱和力不从心。
机会!
我的意识没有实体,无法物理攻击。
但我有“污染”的能力,有它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人类的混乱和执着。
我将所有残存的、关于同伴的记忆,关于李望的眼泪,关于周毅的怒吼,关于周哲的偏执,关于周婉的秘密,关于所有死在这里的、被榨干后像垃圾一样处理的“样本”的影像……
还有我自己所有的愤怒、悲伤、不甘和反抗的意志,不再压缩,不再控制,而是任由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最原始的情感色彩,大部分是灼热的、刺目的红,疯狂地向着那中央的白色聚合体,向着周围那些闪烁的数据流,向着这个冰冷罪恶的系统核心,倾泻而去!
我不是在传递信息,我是在呕吐。
呕吐出所有被强行塞入的恐惧,呕吐出所有被践踏的尊严,呕吐出对这扭曲现实最深的憎恨!
“呃——!!!”
并非通过喉咙,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我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白色的聚合体猛地一颤!
它那柔和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变得明暗不定。
周围延伸的数据光丝开始紊乱、抖动,有些甚至崩断、消散。
球形空间墙壁上的巨型屏幕,图像疯狂扭曲,大量错误代码如同瀑布般刷下。
那三个连接在座椅上的“人”,身体同时剧烈抽搐起来,其中一个甚至睁开了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白的痛苦和混乱。
干扰生效了!
我的“情绪污染”正在冲击这个依赖纯净逻辑和有序数据运行的系统核心!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也在飞速消耗,如同投入火中的纸张,边缘开始卷曲、燃烧、化为虚无。
这种“污染”是双向的,我在冲击它的同时,也在被它庞大的存在稀释、分解。
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在那一片混乱的数据风暴和闪烁的红色“污染”中,我“看”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稳定的蓝光。
那蓝光来自球形空间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投射出一幅小小的结构图,正是黑曜石酒店的剖面图。
而在剖面图的某个位置——似乎是酒店最初那个展示台的下方,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进入地下层的旋梯入口再往下的更深层——有一个被特别标注出的、闪烁着蓝色光点的区域,旁边有一行小字:
“物理核心备份单元(应急协议触发后启用)”
物理核心备份!
应急协议?
是我们触发的一系列干扰和反抗,达到了某个阈值,激活了应急协议,才让这个隐藏的物理备份单元显现?
摧毁它!
如果这个备份单元是系统在极端情况下保存核心数据、甚至准备转移或重启的关键,那么摧毁它,或许就能给这个邪恶的系统造成真正的、难以挽回的重创!
但怎么摧毁?我的意识即将消散,无法影响物理世界。
就在这最后关头,一股微弱的、但极其坚韧的、带着熟悉暴戾气息的意识碎片,突然从混乱的数据流中钻出,与我残存的意识轻轻碰触了一下。
是周毅!
是他最后传递信息时残留的、或者从“意识提取”过程中挣扎逸散出的一丝碎片!
这碎片里没有复杂的思绪,只有一道简单、直接、充满破坏欲的指令,像用烧红的烙铁烫下:“红……是火。”
红是火?
火……
我瞬间明白了!
我的意识,连同周毅这最后的碎片,不再试图维持形态,而是将自己彻底“点燃”!
将所有残存的情感能量——愤怒的红,绝望的黑,不甘的金——全部转化为最纯粹、最混乱、最具有破坏性的精神冲击波,不再是无差别污染,而是像一把凝聚了所有恨意的标枪,沿着那结构图上显示的路径,朝着那个闪烁着蓝光的“物理核心备份单元”的位置,狠狠“投射”过去!
我们不是数据,不是可以被轻易解析的“情绪基质”。
我们是人。
是被逼到绝境,宁愿燃尽自己,也要在捕兽夹上留下咬痕的野兽。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在意识层面,在系统核心数据海洋中,一次剧烈的、无声的爆炸。
白光,红光,蓝光……所有色彩疯狂交织、湮灭。
我感到最后一丝自我,如同风中余烬,飘散开来。
但在彻底消散的黑暗降临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贯穿整个数据空间的、非人的、尖锐的悲鸣与断裂声。
还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熟悉的叹息。
是周婉吗?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