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雨中的人影(2/2)
他把烟头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
从码头出来,已经凌晨四点了。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高志杰叫了辆夜班黄包车,说了个法租界的地址。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拉车的速度不快。
“先生,这么晚才回去啊?”
“嗯,厂里机器坏了,赶工修。”高志杰随口敷衍。
“作孽哦,”车夫喘着气,“这年头,赚点铜钿不容易。我昨日拉了八个钟头,赚的钱只够买两斤碎米。屋里头老婆子还生毛病,药钱都付不出。”
高志杰没接话。他从车窗望出去,凌晨的上海像座死城。只有偶尔路过岗哨时,才能看见日本兵裹着雨衣在站岗,刺刀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寒光。
路过霞飞路时,景象突然变了。
虽然也是凌晨,但几家夜总会的霓虹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轿车。两个穿着裘皮大衣、醉醺醺的男女从百乐门里晃出来,笑着钻进一辆黑色奔驰。司机小跑着开门,态度恭敬。
“娘个冬采,”车夫小声嘀咕,“这帮人倒是会享受。”
黄包车继续往前。过了霞飞路,又回到了破败的街区。路边能看到裹着报纸睡在屋檐下的乞丐,还有挑着担子、准备去菜场抢位置的菜贩。
两个上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到地方,高志杰多给了车夫几个铜板。老头千恩万谢地拉着车走了。
高志杰住的公寓在一条僻静的小弄堂里。他掏出钥匙开门,反手锁上三道锁,这才松了口气。脱下湿透的外套,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钻出来,蹿上了墙头。
安全。
他点亮台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半截烟头,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烟嘴上的金色印花确实是老刀牌的标志,但和市面上的略有不同——这个印花的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特供烟……”
高志杰皱起眉头。老刀牌是英美烟草公司的产品,在上海滩很常见。但带银线印花的老刀牌,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76号总部的小接待室。那是李士群用来招待“贵客”的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如果是76号的人……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保险柜。转动密码盘,柜门咔哒一声开了。他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记录着最近一周的交易和联络:
· 11月3日:与香港渠道确认稀有金属到货时间
· 11月5日:通过林楚君传递假情报,引开特高课视线
· 11月7日:与根据地代表秘密会面,交接上一批医疗物资
· 11月8日(今晚):码头接货
知道今晚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的,除了他自己和阿荣,只有三个人:根据地联络员老徐、负责安排卡车的交通员小赵,还有……林楚君。
高志杰的笔尖在“林楚君”三个字上顿了顿。
不可能是她。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回保险柜。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六只机械蜻蜓“天眼”,复眼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拿起一只,放在掌心。
“该醒醒了。”他轻声说。
手指在蜻蜓腹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蜻蜓的翅膀微微振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复眼里亮起两点红光,像黑夜里的野兽睁开了眼。
高志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去,”他低声下令,“在附近五百米范围内巡逻,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立即回报。”
机械蜻蜓振翅起飞,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高志杰关好窗,坐回椅子上。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晕里缓缓升腾,勾勒出扭曲的形状。
雨又开始下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他想起刚才码头那个逃跑的人影。那人的身手很敏捷,对地形熟悉,而且……撤退路线显然是事先规划好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跟踪,是埋伏。
“蜂后”计划的材料已经齐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组装和调试。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不能被打扰。但如果76号已经盯上他了,这一周,随时可能出事。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高志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衣柜前。他推开衣柜,在后面墙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砖。
墙里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把枪——一把勃朗宁手枪,一把改装过的毛瑟C96,还有五个弹夹。旁边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不同颜色的粉末。
他拿起勃朗宁,检查了弹夹,又放回去。
现在还不到动枪的时候。
他重新封好暗格,把衣柜推回原位。天快亮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机械蜻蜓还没回来,说明附近暂时安全。
高志杰躺到床上,和衣而卧。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码头那声快门的“咔嚓”声,还有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黑影。
睡意全无。
他索性又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匕首。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
老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但这次,高志杰在心里补了一句:
“活着,也得先弄清楚,想让你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