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6:城墙根下(2/2)
“这里……好像没人?”王嫣然四下张望,几间平房都门窗紧闭,有的甚至用木板钉死了。
他们试着在附近打听。一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驼背老奶奶,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告诉他们,这几间平房原来是城墙养护工人的临时宿舍和工具房,后来养护队搬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属于文物管理处的资产,但一直没怎么管,偶尔会有流浪汉暂时栖身。
“你们想租?”老奶奶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破得很咧,好些年了。公家的房子,不晓得租不租。”
王嫣然谢过老奶奶,拉着陈墨走到一边,低声道:“公家的房子,管理可能松一些,但也可能更麻烦。不过……如果真能租下来,租金应该不会太高,而且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陈墨再次环视这个破败却充满潜力的院落。他闭上眼睛,尝试运用天地感应术的皮毛,静静感受。风从城墙垛口掠过,带来悠远的哨音;脚下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枯草和陈年砖石的味道;阳光照在背上的暖意,与城墙阴影处的微凉形成对比;远处城市的噪音被厚重墙体过滤后,变成模糊的背景低吟……
一种“就是这里”的直觉,越来越清晰。
“我觉得……很好。”陈墨睁开眼,目光清澈而笃定,“虽然破,但‘根’在这里。有地气,有静气,有改造的空间。麻烦的是,不知道能不能租,怎么租。”
“只要你觉得行,剩下的我们来想办法。”王嫣然眼中闪过决心,“我认识一个在文化局工作的远房表叔,虽然不直接管这个,但或许能帮忙问问门路,牵个线。公家的闲置资产,只要理由正当,手续合规,租下来应该有可能,特别是这种位置偏、条件差的。”
接下来的一周,王嫣然动用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系,陈墨则仔细规划着如果租下这里,该如何改造利用。他画了简单的草图:哪间房可以修缮后作为诊室兼书房,哪间作为卧室和厨房,院子如何分区——草药种植区、晾晒区、甚至将来若有可能,还可以设一个极简单的静坐冥想的角落。那口井,如果能清理出来,水质尚可的话,将是极好的水源。他连需要购置的最基本物品清单都列了出来,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陈墨每天都会走到城墙附近,远远望着那片院落。心情在期盼与忐忑间起伏。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他未来事业的起点,是师父传承落地的第一个基点。他反复推敲着规划的细节,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困难:修缮房屋的材料和人工费用,通水通电的麻烦,冬季的保暖,安全的问题……现实的压力具体而沉重,但每当他想到能在属于自己的小院里种下第一株草药,能在亲手收拾干净的房间里接待第一个信任他的病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中,又会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
终于,在深秋一个阴沉的下午,王嫣然带来了消息。她的表叔帮忙打听后反馈,那片平房属于城墙景区管理处的闲置资产,确实可以对外出租,用于“文化传承或特色经营”项目,需要提交详细的用途计划和身份证明,租金按年缴纳,价格比市面上同面积的民居便宜不少,但需要自行承担全部的修缮改造费用,且不能改变房屋主体结构和外观,要符合城墙保护区的整体风貌。
“用途计划……我们可以写成‘传统中医药文化体验与传承点’。”王嫣然显然已经想好了说辞,“突出文化性和传承性,淡化纯粹的行医营利色彩。你的身份……虽然有些敏感,但释放证明齐全,也不是完全不能谈。表叔说,他可以帮忙把材料递上去,说说好话,但成不成,最终要看管理处领导的意见。”
这已是最好的进展。陈墨连夜和王嫣然一起,精心撰写了一份计划书,着重描述了利用该场所进行传统草药种植展示、简单养生知识普及、以及为附近居民提供一些基于传统经验的健康咨询(刻意避开了“诊疗”、“开方”等敏感词)的构想,强调其文化公益属性。陈墨甚至将师父微晶子传授的一些关于人与自然和谐、传统养生理念的精髓,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融入其中,让整个计划书看起来既有情怀,又不失稳重。
材料递交上去后,又是焦灼的等待。西安的初冬悄然来临,下了第一场薄雪。雪花落在古城墙上,黑白分明,更显肃穆。陈墨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粒,心中却挂念着城墙根下那个小院是否漏雪,那两棵老树是否扛得住风寒。
也许是他那份认真撰写的计划书打动了人,也许是王嫣然表叔的疏通起了作用,抑或是管理处觉得那几间破房子闲置也是闲置,一周后,消息传来:原则上同意出租,租期暂定三年,年租金一次性付清。需要陈墨本人携带证件前往管理处面谈并签署协议。
面谈那天,陈墨换上了最整洁的衣服。管理处的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看陈墨的材料,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平淡:“房子情况你知道,很破。租给你是考虑到你计划里说的文化传承意义。但我们有言在先:第一,不能违规行医,惹出麻烦你自己负责,我们立刻收回房子;第二,修缮不能破坏墙体结构,外观要保持古朴,与城墙环境协调;第三,注意卫生和安全,别引来投诉。”
陈墨认真听完,一一应下:“您放心,我会遵守规定,主要是自己居住和做些中草药方面的兴趣研究和分享。”
协议签署,缴纳了第一年的租金(这笔钱,陈墨坚持用自己出狱时监狱给的那点路费和最近省吃俭用剩下的一点钱支付,王嫣然想要垫付,被他坚决拒绝了),拿到钥匙的那一刻,陈墨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落定”。
当天下午,他就和王嫣然来到了小院。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咔哒”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坑洼的砖地,墙角结着蛛网,墙壁有水渍和剥落的痕迹。但陈墨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眼前的破败,而是未来清理干净后,摆上书桌、药柜、诊床的模样。
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有泥土和城墙砖石的味道。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荒废的土地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土质有些板结,但深处仍蕴含生机。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告。
王嫣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飘雪中蹲踞的背影,看着他手中紧握的泥土,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对于陈墨而言,握住这把泥土,比握住任何现成的钥匙都更重要。这是他从漂泊到扎根的象征,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充满艰难却意义非凡的起点。
道医的传承,将在这古城墙的注视下,在这方破旧却坚实的院落里,悄然萌芽。前路依然漫长,但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