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9:静水深流(2/2)
他第一次在信中透露自己的“变化”。不是炫耀,而是为了给她信心——告诉她,墙内的陈墨已非昨日之陈墨。
“我身负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承,心志经风霜砥砺,已非当年那个遇事彷徨、只知愤懑的青年。医道在手,初心在胸,纵前路仍有坎坷,我自有应对之方。”
“隐真一脉第三十九代传承”——这个身份,是他自信的根基,也是他给她的定心丸。他不再只是一个等待拯救的蒙冤者,而是一个有了传承、有了使命、有了力量的修行者。
“清白之事,我自会继续寻机厘清,然必循正途,持守本心。师父教诲:‘寻真相,但不可被仇恨蒙蔽;行医时,遇善则助,遇恶则避。’我当谨记。孙家若再有动作,我亦有周旋之智、保全之能。你不必再为我忧惧过甚。”
他给出了处理冤屈的明确态度和方法:不放弃,但也不急迫;要清白,但不要被仇恨支配;有防范,但不主动挑衅。这是一种成熟、理性、有策略的姿态。
“墙内岁月,尚有百余日便尽。我于此间,已备妥行医所需之手稿心得,亦对未来有些许筹划。若他日能得清白,重获行医资格,盼能在市井僻静处,开一小小医馆,名或唤‘清和堂’。种药草于后院,接诊贫富于前堂,以道医之本,解众生之苦。此为我心所愿,亦是承师之志。”
他描绘了一个具体而真实的未来图景。这不仅是给她希望,也是在告诉她:我已经在认真规划出狱后的生活,我有目标,有方向,不是茫然无措的。
“届时,你若得闲,可来坐坐。无需谈及旧案烦忧,只如老友重逢,品一盏我自种的草药茶,看庭前薄荷青艾,闲话家常,便足慰平生。”
这是全信最温柔的一笔。他邀请她进入他规划的未来,但是以一种轻松、平等、去除了“恩情”负担的方式。不是回报,不是补偿,而是朋友间的相聚。
“你为我所做的,早已超越常人所能。此后,请多顾念自己。按时进食,勿要熬夜过甚,天凉记得添衣。望你一切安好,笑容常驻。”
最后的叮咛,如同家人般琐碎而温暖。他要将关心的焦点,从“他的案子”转移到“她的生活”。
“信短情长,万望珍重。”
“陈墨 手书 于霜降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整封信如静水深流,平静之下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接过重担后的沉稳,是对他人深刻的体谅,也是对自己清晰的认知。
他将信仔细折好,用一小块干净的布包起,等待那位可信的狱警下次到来。油灯的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眉心的混元印在凝神时隐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这封信送达王嫣然手中时,或许会让她落泪,但更多的是释然。她需要知道,那个她守护了七年的人,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反过来关心她、保护她了。
墙外的王嫣然,在奔波与疲惫中;墙内的陈墨,在沉淀与准备中。两条曾紧密缠绕、共同对抗命运的努力之线,在这个节点,即将以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方式重新连接。
陈墨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秋虫最后的鸣叫断续传来,远处监狱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去。
他心中默念师父最后的箴言,感受着玉佩的温润与混元印的沉静。
还有一百多天。
足够了。足够他调整好心态,完善好手稿,也足够他准备好,去迎接墙外那个既有阳光也有风雨的世界。
而王嫣然,不必再独自扛着那块名为“拯救陈墨”的巨石了。
是时候,让她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