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8：咫尺证言（2/2）

“你为什么不说？”王嫣然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和愤怒，尽量平静地问。

“我不敢！”林晓芸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恐惧，“出事后没多久，就有……就有人来找我谈话。不是医院的人，是……是外面的人。他们说，让我‘想清楚’，‘别乱说话’，说孙家……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他们还……还暗示知道我老家在哪里，知道我爸妈……”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汹涌，“我那时候刚工作不久，家里条件也不好，我……我真的好害怕！后来，我就赶紧辞职了，躲回老家，结婚生孩子，想彻底忘掉这件事……可我忘不掉！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陈医生看着我……我、我对不起他！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

她痛哭失声，积压了七年的恐惧与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王嫣然的心沉了下去，同时也升起了强烈的希望。林晓芸的证言，完美地填补了系统记录中那三十五分钟“时间差”里最关键的人物行动空白！她不仅看到了陈墨离开，更看到了孙小军紧接着操作电脑！这正是能将孙小军与伪造医嘱直接联系起来的最有力的人证！

她等林晓芸的哭声稍缓，才斟酌着开口，声音沉稳：“林护士，你的话非常重要。这可能是唯一能证明陈墨清白的关键证言。我知道你很害怕，但现在已经过去七年了，而且，如果你愿意站出来，我们可以想办法保护你，通过合法的途径……”

“不！不要！”林晓芸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求求你！不要说出去！我不能作证！绝对不能！”

她几乎是扑过来，抓住王嫣然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哀求甚至绝望：“王小姐，你不了解孙家！他们……他们势力太大了！我听说……听说孙小军的父亲，手眼通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我如果敢作证，别说我自己，我老公，我孩子，我爸妈……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只是小老百姓，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求求你，放过我吧！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好吗？”

看着林晓芸那被巨大恐惧彻底攫住、几乎要崩溃的样子，王嫣然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这份恐惧是真实而深刻的，是七年阴影积累的结果，不是几句空洞的保证就能消除的。孙家当年能构陷陈墨，能逼得医护人员改口，能压下案子，其手段和影响力可想而知。对于一个只想安稳度日、有家庭拖累的普通人来说，这份威胁足以让她噤若寒蝉。

希望近在咫尺，证人就在眼前，证言清晰有力，却因为那无形的、强大的恐怖阴影，而无法化为破开铁幕的利剑。

王嫣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凉。她轻轻拍了拍林晓芸颤抖的手背，放缓声音：“好，林护士，我明白了。今天我们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放心吧。”

林晓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看着她，泪水涟涟：“真的吗？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真的。”王嫣然肯定地点头，眼神真诚，“是我来打扰你了，对不起。”

离开林晓芸家时，天色已晚。秋风萧瑟，卷起路边的落叶。王嫣然走在昏暗的街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陈墨多年前那张穿着白大褂、笑容还有些腼腆青涩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

找到了。

关键的人证，关键的证言。

可是，她拿不到。

那份证言被锁在一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牢笼里。她能理解林晓芸的选择，她无权指责，更不能用道德绑架迫使对方去冒无法承受的风险。可是……陈墨呢？那一百四十一天后，他将带着“医疗事故致人死亡”的罪名走出监狱，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世界？没有清白，他如何行医？如何生活？如何面对未来？

王嫣然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仰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这么多年，她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那块名为“真相”的巨石，无数次接近山顶，又无数次滑落。这一次，她几乎已经摸到了山顶的边缘，却因为巨石本身的“恐惧”属性，而无法将其推过最后的界限。

她该怎么办？将林晓芸的线索和证言内容，通过某种安全渠道匿名递交给更有力的调查机构？风险依然存在，且效果未知。继续寻找其他突破口？时间不等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她眼中那簇虽经风霜、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焰。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站直身体。

不能放弃。至少，现在她知道了确切的真相，知道了谁在恐惧，为什么恐惧。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要将这个情况，用最隐秘的方式，传递给陈墨。他需要知道外面的进展，哪怕这个进展带着令人窒息的无奈。同时，她还要继续思考，如何既能保护林晓芸这样的无辜者，又能撬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幕。

路，还没到尽头。希望虽被恐惧阻隔，但并未消失。

王嫣然握紧手机，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深秋的夜色里，背影单薄，却依旧笔直。

消息需要传递，思考需要继续，斗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