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6:羽化归尘(2/2)
王劲松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办公室内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他考虑了很多:规定、影响、风险、其他囚犯可能的看法、上级的审查……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切哀痛与诚挚请求,再想到自己母亲如今日渐康健、笑容越来越多的样子,想到陈墨这七年来的沉稳表现和那份超越年龄的仁心医术……
良久,王劲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决断:“你师父是世外高人,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也是功德。百岁仙逝,是自然之道。你这份孝心,合乎人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墨:“灵位可以设,只限在你那间屋子里,不得张扬,不得有任何符纸、画像等明显标识,只可焚你自制的草药香,静坐追思。掩埋物品……只能在你那草药圃最边缘,不得起坟头,不得立任何标记,掩埋后需恢复原状,看起来与周围泥土无异。过程必须由指定狱警在场监督。时间,就定在今晚熄灯前两小时,监督狱警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此事,仅限你我知道及在场狱警知晓,不得对任何其他囚犯提及。你可能做到?”
陈墨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再次深深鞠躬:“能!弟子保证一切从简,绝不给王监添任何麻烦!谢王监成全!”
“去吧。”王劲松挥挥手,重新拿起文件,仿佛刚才只是批准了一件极普通的申请,“记住,分寸。”
“是!”
……
当晚,夜色初降。指定的狱警(正是那位曾崴脚被陈墨治好的)来到小屋,沉默地点点头,便抱着手臂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既履行监督职责,也巧妙地挡住了可能的视线。
小屋门窗紧闭。陈墨已将书桌清理干净作为临时香案。没有牌位,没有画像,只有一只洗净的陶碗盛满清水,一碗监狱伙食里省下的、最干净的米饭,以及三支他自制的、以柏叶、艾草和陈皮混合制成的线香。香的气味清苦沉静,有安神涤秽之效。
他换上了那套最干净的囚服,用清水再次净手。然后,他点燃线香,插入一个装满细沙的小陶罐中。青烟袅袅升起,笔直而宁静。
陈墨退后两步,对着空无一物的香案,也是对着心中祖师那永恒的形象,肃然而立。他没有跪拜,因为祖师不重形式;他没有哭诉,因为悲伤已深藏心底。他只是以最端正的姿态,行了三个道家传统的稽首礼。
一礼谢传道授业、再造之恩。
二礼谢护持引领、解厄之德。
三礼立誓承志、不负所托。
礼毕,他静立良久,在心中默默回忆与祖师相关的点点滴滴:山中采药的时光,狱中迷茫时的点拨,获得玉佩时的郑重,得知祖师身份时的震撼,接受最后箴言时的清明……直到那感知到祖师气息融于天地时的宁静哀恸。
最后,他低声念诵了一段记忆中师父闲时常吟、他却一知半解的古老经文,此刻似乎明悟了些许其中超脱与祝福的真意。
简短的仪式结束。在狱警的监督下,陈墨带着一个用干净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页最早的手抄稿和那套磨针石),来到草药圃最西侧的边缘。这里背阴,少有人注意。他用小铲挖了一个一尺见方、深约两尺的土坑,将布包小心放入,覆上第一捧土时,轻声道:“师父,您归于天地,弟子以此微末之物,寄一份尘念,伴此地草木,沐日月风雨。您一路走好。”
泥土渐渐填平,仔细拍实,又撒上一些原有的枯草落叶,看上去与周围地面毫无二致。狱警全程默默看着,未发一言。
做完这一切,陈墨对着那片新土,再次躬身一礼。夜风吹过草药圃,叶片沙沙作响,仿佛自然的回应。
回到小屋,香已燃尽,余味犹存。陈墨感到心中那沉甸甸的悲痛,似乎随着青烟飘散了一些,化作更加沉静的力量和更加清晰的责任感。
监督狱警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墨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玉佩,感受着眉心混元印的温润。祖师的身形已化入天地,但传承的烙印、谆谆的教诲、以及那份清寂而博大的精神,将永远与他同在。
窗外,月明星稀。监狱的高墙沉默矗立,而一颗承载着古老道统与崭新誓愿的心,已然飞越了这有形之墙,望向那辽阔而未知的天地。
羽化者归尘,传承者前行。
陈墨知道,属于自己的道路,就在脚下,即将延伸向墙外的世界。而今晚这简朴至极的告别,既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一个崭新开始的庄严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