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花堕茵与溷(1/1)
原本,那个李公子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让她知难而退,也让自己有些颜面,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的脾气竟然这么大,瞬间怒气上涌,就连眼睛都布满了血丝。
李公子恶狠狠地瞪着蓁华,怒道:“你个巧舌如簧的婢女,我等读书人在说话,哪有你这个低贱婢女插嘴的份,识相的话快快退去,否则,就算我打了你也是白打!难道孙怀绫还会为你找回场子?”
李公子的话瞬间引起了满堂食客的注意,毕竟有热闹谁不想看,就连崇岳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睁大眼睛地看着,直着耳朵地听着。
崔济看到崇岳这副模样,不免失笑,暗道:‘先生当真有趣,明明是真仙,却对着红尘之事尤为上心,俨然是一个喜欢闲闹的凡人罢了。’
可是,满堂食客中,还真有不上心的,那就是嘴边绒毛上沾着桂花糕碎屑的泮音,此刻,它已经啄完了一整只鸡翅膀,正在对付着它爪子下按着的,啄了一小半的鸡脑袋。
当蓁华听到李公子要打她之时,她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是当想起李公子说她身份低贱之时,骨子里的倔强便将她的胆怯冲得七零八落,她攥紧了拳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紧紧瞪着比她高了一头的李公子,只是眼眶中似乎闪烁着一丝晶莹的泪珠,道:“我家公子常与我说,说我只是时运不济才落得此身份,也从未轻视于我,可你还妄称自己是读书人,见到不如自己的就冷言恶语,看到强于自己的就卑躬屈膝,哪有一点作为书生的风骨,就是一个斯文小人!”
崇岳听到小丫头这么说话,意外地扫了一眼孙怀绫,便对着崔济说道:“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hun)粪之侧。贵贱虽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没想到,这个孙怀绫竟有如此见识,确是让我刮目相看。”
崔济点点头,道:“身份贵贱在世间常见,但是在阴司确是无用,管他王公贵胄还是乡野村夫,到了阴司都是阴魂罢了,都要接受善恶奖惩,也就是一国之主身负一国气运,待遇会稍好一些罢了。”
满堂食客听到小丫头的言语瞬间就变得热闹起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声叫好,当然也有人嗤之以鼻,那些嗤之以鼻之人便是与李公子同桌之人,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反驳道:“什么时运不济,就是尊卑而已,尊者自是看不上低贱之人,你这小丫头可曾见过尊者下地劳作?只有你这婢女才会服侍他人!”
孙怀绫听到这群人口无遮掩,不禁有些恼怒,伸手又拽了下蓁华,同时迈上一步,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尊卑哪里是这个意思,天尊地卑,就是因为天覆育、地承载,各有其功而已。将军御敌边关,可若让他种田,他哪有农夫种得好,只不过各尽其责。”
崔济闻言,目光之中带着赞叹的神色,而后又看到崇岳双眼闪亮,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塑之才一样。
而被孙怀绫说教的家伙显然不同意他所说的,只是他却无孙怀绫的口才,只得伸手指着孙怀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李公子看到同行之人被指责而面上更加滚烫,便怒视着孙怀绫,道:“你这只会科举舞弊的家伙,怎生此刻口齿伶俐了?你这伶俐劲儿怎么不在贡院使,偏偏在我兄弟面前耀武扬威,不知者还以为我们是那走关系找门路的小人!”
孙怀绫应该是个不会吵架的公子,听到对方又指出自己的短处,立马委顿起来,陡然之间,他的耳根红得滴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恨脚底能裂出一道缝隙,好让自己钻进去,省得再让人指指点点。
可他的侍女蓁华哪能容得外人欺负自家公子,当即再次指着李公子嚷道:“那事又不是只我家公子做了,只要是有门路的不去走门路哪能出得了头,任你才学再高无门路也无用,你们并非是清高,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是你们有着门路,你们的尾巴都能翘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黄鹂般的嗓音,让嘈杂的大堂为之一静,也让一直啄爪下按着鸡脑袋的泮音终于停了下来,它歪着圆滚滚的大脑袋,看了看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后又继续啄着它喜爱的鸡脑袋。
再看蓁华,她那雪白的脸颊上印着一枚鲜红的掌印,并且她的侧脸也瞬间肿了起来,而在她眼眶打转的泪水终于突破了束缚,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只是事发太过突然,亦或是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上去斯文的李公子竟然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掌掴自己。
孙怀绫看到自己的侍女被打,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待到看见蓁华滚落的泪珠,这才变得怒不可遏,一把将蓁华拽到自己身后,生怕这个斯文的读书人再次对这个柔弱侍女动手,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蓁华,尽可能的压着心中怒气,道:“你在我身后躲着,这事我来!”
接着,孙怀绫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李公子,斥道:“看在同位学子的面子上,我唤你声李兄,可是,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当众为难一个侍女,这岂是我读书人能做得出来的?”
看到女子被打,崇岳便要管一管这个闲事,毕竟在上一世,他所生活的地方就几乎没有打女人的事了,再加上他对打女人这事十分不齿,只是看到有些怯懦的孙怀绫站了出来,便没有起身。
大堂的其他食客也开始私语起来,有说侍女本就卑贱却强自出头的,有说打人本就不对的,也有只为看热闹的。
李公子被孙怀绫一顿斥责,不但没有羞愧,反而更加气盛,喝道:“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就敢站在我的面前,对我指手画脚的,你当我书生的身份是白得的么?抽她耳光就是让她好好认识认识自己,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一个为奴为婢的下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位秀才说教,看她究竟够不够格!看她是否会被他人笑掉大牙!”
大堂的小二看到终于起了争执,便不能再佯装不知了,匆匆唤来了掌柜,这个掌柜是个年约五旬之人,他来到众人身侧,先是扫过满堂食客的面容,接着看了眼被打的蓁华,又看了看打人的李公子,而后才对着孙怀绫拱手作揖,赔着满脸的笑,道:“孙公子,您看这事闹的,不过是些口角,只是您的侍女伤了而已,不如这事我来说和说和吧。”
掌柜说罢不等孙怀绫答应,便看向李公子,同样拱手一揖,道:“李公子,您也是咱悦安楼的常客,也不能让我难做不是,咱不说谁对谁错,只是您打了孙公子的婢女,此事好说不好听,您堂堂一个秀才怎能跟一个下人相提并论,不如您给她半两银子,便算揭过此事,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