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1/2)
十七岁的我,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抱着书本穿过操场时,总会被那群聚在篮球架下的男生吸引目光。准确地说,是被他吸引。
郎昊晨。
学校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打架被记过三次,抽烟被逮到五次,成绩永远在及格线徘徊,却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和一手让人惊艳的画。老师们提起他总是摇头,女生们私下议论他时既害怕又好奇。
我和他第一次真正对话,是在学校后巷。
那天轮到我值日,离开学校时天色已晚。刚走到后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学弟,学弟的书包被扯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这点钱够什么用?”为首的男生晃着手里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明天带两百来,听到没?”
我认出那个学弟是隔壁班的林晓,家里条件不好,常常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心里有个声音说快走,别惹麻烦;另一个声音却在质问:如果就这么走了,我还是我吗?
“喂。”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
郎昊晨斜倚在墙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嘴里叼着根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夕阳的余晖斜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吧。”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那三个男生显然认识他,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昊哥,这不关你的事...”
“现在关了。”他走到林晓身边,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林晓,“走吧。”
林晓犹豫地看了那三人一眼,接过书本,飞快地跑了。
那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郎昊晨捡起地上的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张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他把烟摁灭在墙上,将钱包塞进自己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眼神有些意外。“有事?”
“那个...林晓的钱包...”
“我会还给他。”他简短地说,又看了我一眼,“你认识他?”
我点点头:“他是我邻居。”
郎昊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他的眼睛很好看,深褐色,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专注。传闻中那个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在那天傍晚的夕阳下,有着意想不到的温柔。
一周后的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自由的形状”。我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最后画了一只冲破牢笼的鸟。交作业时,我无意中看到郎昊晨的画——空荡荡的教室角落,一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自由是光,抓不住却无处不在。
那一瞬间,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我开始留意关于他的一切。我知道他每天放学后会去学校后面废弃工厂附近喂流浪猫;知道他虽然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但从未拒绝过任何求助;知道他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却会在历史课讲到抗日战争时,眼睛里闪着不同寻常的光。
真正让我们熟悉起来的,是高二上学期的文艺汇演。
我被选为班级代表参加诗歌朗诵,而郎昊晨竟然报名了吉他独奏。排练时我们被分到同一个教室,他总是最后一个来,最早一个走,抱着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坐在角落里自弹自唱。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唱的不是流行歌曲,而是一些我从没听过的民谣。有次他唱到一半,弦突然断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该死。”他低声咒骂,看着断掉的琴弦,表情有些懊恼。
“我...我有多余的吉他弦。”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我怎么会随身带着吉他弦?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弹吉他?”
“我哥弹,他总忘带备用弦,所以...”我编了个理由,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未拆封的琴弦递给他。
他接过,盯着包装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那种痞气的、嘲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容。
“谢谢。”他说,然后低下头开始换弦。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娴熟。换好弦后,他调了调音,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
“作为感谢,你想听什么?”他问。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开始弹奏。那旋律很熟悉,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但他弹得有些不同,节奏更慢,更温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在排练间隙聊天。起初只是关于音乐,后来渐渐扩展到书籍、电影、梦想。我发现他读过很多书,从海明威到加缪,从李白到北岛。他说最喜欢的是《老人与海》,因为“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毁灭”。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被毁灭了?”我问。
他想了想,眼神黯淡了一瞬:“放弃希望的人。”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故事。他父母在他十岁时离婚,母亲改嫁去了外地,父亲是个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两年前去世后,他就一个人生活。
“习惯了。”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学校后面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想起他那些传闻:打架、抽烟、逃课。现在我开始明白,那些或许只是他坚硬的外壳,用来保护里面那个敏感的、孤独的少年。
高二那年的平安夜,下着细雪。
文艺汇演结束后,学校组织大家去游乐园。我本来不想去,但班长说全班必须参加集体活动。
游乐园里灯火辉煌,彩灯在夜空中闪烁。同学们三五成群,笑声此起彼伏。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一个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郎昊晨站在路灯下,雪花在他周围飞舞。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嗯。”我点点头,“你怎么也一个人?”
“习惯了。”他又说了这句话,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我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远处旋转木马上欢笑的孩子,看着夜空飘落的雪花。
“想去坐摩天轮吗?”他突然问。
我惊讶地看着他:“摩天轮?”
“听说在最高点许愿,愿望会实现。”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温暖,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在我们脚下逐渐变小。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万家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我小时候总以为,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总希望,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摩天轮快要升到最高点时,我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灯光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郎昊晨。”我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他的手有些颤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喜欢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摩天轮已经开始下降。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漾开笑意——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周涵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我们脚下闪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硬,然后慢慢放松,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校园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对。老师们不理解,同学们议论纷纷,都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我不在乎,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他会叼着烟给流浪猫搭窝,会在我受欺负时挡在我前面,拿回我被抢走的皱巴巴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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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去了海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蔚蓝广阔,一望无际。我们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一波波涌来,没过脚踝,又退去。
“你想过去哪里上大学吗?”我问。
他踢着脚下的沙子:“没想好。”
“我想去北京。”我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听说那里的秋天很美。”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北京啊...很远。”
“你可以一起去。”我转身面对他,“我们一起考北京的大学。”
他沉默着,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会努力。”
但我们都清楚,他的成绩要考上北京的大学有多难。那个夏天,我开始给他补课,每天放学后,我们就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他学得很认真,但基础实在太差,进步缓慢。
有一次,他烦躁地合上数学课本:“算了,我不是这块料。”
“不许这么说。”我按住他的手,“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涵瑜,如果...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
“那我们就在同一个城市,距离不是问题。”我说得坚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高考放榜那天,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而他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普通院校。
“恭喜你。”他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容有些勉强。
“我们可以经常见面。”我握住他的手,“高铁只要三个小时。”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暑假,我们像所有即将异地恋的情侣一样,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在一起。我们骑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在深夜的街头吃烧烤,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星星。谁都不提即将到来的分离,但那种不安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
离别的车站,他把我拥在怀里,抱得很紧。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在我耳边说。
我点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中。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忙碌。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课程,一切都让我应接不暇。我们每天打电话,发信息,但渐渐地,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信息回复越来越慢。
第一个国庆假期,我兴冲冲地买了回家的车票,却在前一天接到他的电话。
“对不起,涵瑜,我这几天要兼职,老板不给请假。”
我握着电话,心里空了一块:“可是...我已经买好票了。”
“下次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下次一定。”
那次,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宿舍度过了七天长假。室友们都出去玩了,整层楼空荡荡的。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是在忙就是在睡觉。我开始怀疑,我们的感情是否真的经得起距离的考验。
大二那年冬天,我决定给他一个惊喜,没告诉他直接回了家。到他家楼下时,我看见他和几个朋友从网吧出来,笑得很大声。他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头发染了一缕金色,耳朵上多了几个耳钉,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潮牌外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他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涵瑜?你怎么回来了?”
“想给你个惊喜。”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看起来你已经有很多娱乐了。”
他的朋友吹了声口哨,其中一个说:“昊哥,这谁啊?不介绍一下?”
“我女朋友。”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气氛有些尴尬。
“你变化很大。”我搅拌着杯中的珍珠。
“人总会变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飘忽,“你不也变了吗?听说你在学校很受欢迎。”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移开视线,“只是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回北京的前一天,他来找我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只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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