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夜敲门(2/2)
可老韩媳妇睡不着了。她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鞋底擦着地面,沙沙沙,一步一步,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一直熬到公鸡打鸣。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只是变了节奏。有时候三声,有时候五声,有时候敲个没完,咚咚咚咚咚,像急着要进来。老韩媳妇不敢出屋,白天也要拉着窗帘。她脸色一天比一天黄,眼睛一天比一天凹,村里人见了都躲着走,说她印堂发黑,怕是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腊月里,老太太的梦变了。
她不光站着哭了,她开始往屋里走。第一夜走到门口,第二夜走到堂屋,第三夜走到炕沿边。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没有肉,只有骨头,指节一根一根的,泛着青白的光。
她指着老韩媳妇的肚子说:“那是我的家,你肚子里揣的是我家的后。”
老韩媳妇醒过来,捂着肚子嗷嗷地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她怀孕五个月了,是二胎。
老韩这才怕了。
他去找了镇上最有名的二神——看事的老刘婆子。老刘婆子七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倒灵,听老韩说完,拍着大腿骂起来:“你个缺了大德的玩意儿!那骨头是人家先人的遗骨,你给人扔了,人家不找你找谁?那老太太是来要房子的,你媳妇肚子里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人家投胎来讨债的!”
老韩腿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大娘,您救救我,救救我这一家子。”
老刘婆子叹了口气:“把骨头找回来,好好安葬,立个牌位,初一十五上香供着。能不能成,看人家原不原谅你。”
老韩当天就去了荒甸子。
甸子比人高,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哪里还找得到?他带着家里人在雪里刨了三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才在甸子深处找到了那个编织袋。骨头散了一地,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
他跪在雪地里,把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捡一根磕一个头,嘴里念叨着:“大娘,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不是人……”
骨头重新埋在了小土岗上,正对着老韩家的院子。老刘婆子做了场法事,烧了不少纸,还在旁边立了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无名氏之墓”。
老韩媳妇的梦,从那天起就没了。
老太太最后一次来,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怨恨,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像是看自家后辈。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消失在老榆树的阴影里。
敲门声也停了。
开春,老韩媳妇生了个闺女,哭声又大又亮,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见人就笑。老韩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对着小土岗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闺女满月那天,老韩去小土岗上烧纸。纸灰飘起来,绕着那棵老榆树转了三圈,才慢慢往天上飞。
老韩蹲在坟前,抽了根烟,对着那块小木牌说:“大娘,家里挺好的,你孙女也壮实。往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给你送钱,你缺啥托梦说一声。”
风从岗子上吹过来,吹得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老韩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半道,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土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块木牌戳在那儿,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冲得模糊了。
他想起老刘婆子说的话——有些东西,你得敬着,不能扔。扔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老韩没回头,继续往家走。
身后,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