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蛇盘墓(2/2)
胡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把线香,就着雪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往常那样随风飘散,而是直直地朝坑底坠去,像是有生命般缠绕着黑蛇。
“山神有灵,地龙显圣。”胡先生朗声道,声音在林间回荡,“今日李老蔫入土为安,承蒙灵物护穴,李家后代必不负天地之恩,不负先祖之德。”
说也奇怪,那黑蛇像是听懂了人言,缓缓低下头,不再吐信。它在棺木上又盘了三圈,然后顺着坑壁蜿蜒而上,所过之处,冻土竟然微微发热,冒出丝丝白气。等它完全爬出墓穴,众人才看清这蛇足有丈余长,它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昂首环视一周,最后竟朝着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
铁柱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分明看到那蛇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类似人类的情感——或许是悲悯,或许是期许。然后黑蛇转身游入枯草丛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雪地上一道蜿蜒的痕迹,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
下葬继续进行。胡先生指挥众人填土,特别叮嘱要在坟墓四角各埋一枚铜钱,说是“定穴钱”。整个过程,铁柱都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那条蛇的眼睛和父亲临终前的面容。他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坚持要葬在这片老林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事情过后,关于“蛇盘墓”的传闻在十里八乡传开了。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在观望,想看看李家会不会真的“出贵人”。
转眼过了春节,开春后第一场雨下得缠绵,东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铁柱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刨木头、凿榫卯。只是他发现自己做木工活时,手更稳了,眼更准了,那些复杂的图案在脑子里一过,手上就能分毫不差地雕出来。他做的家具开始有人专门上门求购,连县文化馆都派人来,说要收藏他雕的花鸟屏风。
最奇的是那年秋天,铁柱的独生子小树,原本成绩平平,突然开窍似的,门门功课拔尖,老师说这孩子解题的思路“像是换了个人”。三年后,小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李家渐渐兴旺起来,铁柱的木匠铺扩大成了家具厂,儿子大学毕业后进了省设计院,参与了好几个大项目。村里老人谈起这事,都说是“蛇盘墓”应验了。但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李家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铁柱的妻子在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得了场怪病,虽然后来好了,却再也不能生育;铁柱自己则常常半夜惊醒,说梦见那条黑蛇盘在房梁上看着他。
又一个腊月,胡先生去世了。临终前,他让人叫来铁柱,握着他的手说:“灵物护穴,是福也是债。地龙认主,三代而止。你孙辈若再有出息,须得回乡祭祖,还了这份恩情。”
铁柱当时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多年后,他的孙子在海外学成归国,成为着名建筑设计师,主持设计市里新地标时,铁柱已是耄耋老人。他坚持让孙子回东山祭祖,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老林子里的雾气低低地压着坟头。
铁柱的孙子跪在祖父坟前上香时,一条小黑蛇从草丛中游出,盘在墓碑上,片刻后悄然离去。年轻人没看见,铁柱却看得真切——那蛇的鳞片,和他五十多年前见过的一模一样,黑得发亮,像墨玉,像深潭,像命运不可言说的眼睛。
铁柱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那儿安静”的真正含义——不是人间的安静,是与山林、与灵物、与这片土地千年默契的安静。他颤巍巍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墓碑,老泪纵横。
雨渐渐大了,打在新长出的青草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蛇在游动,又像岁月本身,蜿蜒曲折,却始终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而东山的老林子依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守护着那些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