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胡同的黄昏(2/2)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混合着眼前的诡异景象。李国栋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从胡同另一头走来,穿着军大衣,头发浓密,脚步轻快。那个年轻的李国栋朝着秀英消失的门洞走去,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他想喊住那个自己,想告诉他:珍惜啊,好好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四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
但他发不出声音。
光线继续扭曲。现在,两个时空像是两片透明的胶片叠在了一起。李国栋看见1985年的秀英和2023年的外卖小哥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秀英在门洞里敲门,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他的脊梁骨浇下去。
这种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对时间无常的恐惧。你爱的人,你年轻的自己,你所有的珍贵时刻,都被时间这个巨大的磨盘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些碎片,偶尔在这样诡异的黄昏里闪现。
李国栋的腿开始发抖。他想离开,但秀英还在那里。那个年轻的、活生生的秀英,正从门洞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是她母亲做的粘豆包,她说过很多次,第一次去他家,带的就是粘豆包。
“秀英!”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嘶哑。
姑娘再次抬头,这次,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李国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不是对他笑,是对着年轻时的李国栋笑。那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1985年的年轻人谈恋爱,连牵手都害羞。
李国栋的眼泪流了下来。热泪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在脸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一刻,周围的光线突然开始剧烈抖动。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现实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李国栋听见两种声音在耳朵里打架:一边是1985年的广播声,一边是2023年的短视频外放声;一边是自行车铃声,一边是汽车喇叭声。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档案馆的记录里还写过一例:1953年,有个邮递员在倒骑驴胡同送信时遭遇“时空重叠”,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昏倒在胡同里。醒来后他说自己“去了1950年”,看见了许多已经搬走的邻居。那人后来一直神神叨叨,1978年死在精神病院。
李国栋不想那样。他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秀英走了,但他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现代的东西:智能手机、微信、女儿昨天发来的外孙女视频、家里还没交的取暖费、单位还没完成的年终报表……那些琐碎的、烦人的、活生生的现实。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秀英和年轻的自己正在远去,手拉着手——他们终于牵上手了。两个身影在胡同尽头的光晕里渐渐模糊,像融化在夕阳里。
“再见。”李国栋轻声说。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猛地扎进耳朵。
李国栋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站在倒骑驴胡同里,扶着墙。周围是现代景象:铝合金窗户、空调外机、墙上办证的小广告。远处是高楼和车流。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西边还剩一丝暗红。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从他进胡同到现在,只过了二十分钟。
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李国栋慢慢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他最后看了一眼秀英消失的那个门洞——现在它是一面砖墙,墙根堆着几个破旧的花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不稳。
走到胡同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啪的一声亮了,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在那光晕边缘,他似乎看见了一抹红色——像是一条红围巾,在黑暗中一闪,就不见了。
也许只是眼睛花了。也许不是。
李国栋拉了拉大衣领子,走进2023年冬夜凛冽的寒风里。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片枯叶,是刚从胡同里捡的。他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打着旋儿,消失在夜色中。
倒骑驴胡同的黄昏又恢复了平静,等待着下一个不经意间闯入的过客,等待着下一次时空的裂隙悄然开启。而李国栋知道,从今往后,每个黄昏他都会想起那个围红围巾的姑娘,想起时间那温柔又残酷的把戏。
他也会记得,在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之间,还有一条小小的缝隙,叫记忆。而记忆,有时会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让逝去的一切在刹那间——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