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冻原血链(1/2)
建安十九年正月廿三,疏勒城东,贵霜联军大营。
曾经喧嚣鼎沸、旌旗蔽日的庞大营盘,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焦躁。空气中不再仅仅是汗臭、马粪和皮革的味道,更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息——那是千里之外被焚毁的粮草,通过凛冽的寒风,顽强地钻入每一个营帐,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也钻进每一个将领的心底。粮秣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堆在贵霜前锋大将迦腻色伽的案头,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后方粮道被那些如同鬼魅般的汉军轻骑(义从军)反复蹂躏,运抵前线的粮食十不存三。巨大的消耗如同无底洞,吞噬着联军的生命线。
压力,最终被层层转嫁。一道道冷酷的命令从中军大帐发出:削减康居、大宛、乌孙、悦般等仆从军的口粮配额,甚至直接征调他们自带的牛羊、存粮,优先供应贵霜本部精锐!不满和怨毒如同瘟疫般在仆从军营地蔓延。康居王子阿悉结达干愤然闯入中军大帐,腰间的弯刀“哐当”一声砸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地面上,他双目赤红,指着迦腻色伽的鼻子,用生硬的贵霜语咆哮:“再逼我康居儿郎饿着肚子去填汉军的壕沟,我的刀,就先砍下你的脑袋!”
迦腻色伽端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帐外立刻涌入一队全身覆甲、手持长柄战斧的贵霜近卫,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阿悉结达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弯腰捡起自己的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帐。冰冷的威胁暂时压下了表面的反抗,但裂痕已如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奔腾。
不能再等了!迦腻色伽猛地起身,黄金镶嵌的锁甲哗啦作响。他必须打破僵局,用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浇灭内部的怒火,来重新点燃士气,更重要的是——夺取疏勒城内的存粮!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传令!明日拂晓,全军出击!以仆从诸部为前驱,全力进攻晋军大营!破其营垒,直捣疏勒!后退者,督战队立斩无赦!”
建安十九年正月廿四,拂晓。惨淡的晨光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疏勒城东那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又被严寒重新冻硬的广阔冻原。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发出凄厉的呜咽。
呜——呜——呜——
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撕破了死寂,如同巨兽的悲鸣,在贵霜联军大营上空回荡。紧接着,是无数战鼓被同时擂响!咚!咚!咚!咚!沉重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发颤。无数面代表着不同部族的旗帜开始摇动,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开闸的洪水,从贵霜联军营盘中汹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是康居、大宛、乌孙、悦般等仆从军。他们衣衫相对单薄,许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甲胄,只在皮袄外绑着几片简陋的铁片或木板。饥饿和寒冷侵蚀着他们的体力,眼中的恐惧远大于战意,但身后,是贵霜督战队雪亮的弯刀和闪烁着寒光的强弩!后退,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被驱赶着,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发出绝望的嚎叫,朝着晋军那连绵如山的营垒发起了冲锋!在他们身后,才是贵霜本部身披锁甲、手持长矛盾牌的重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上,准备在仆从军撕开缺口后,给予致命一击。
晋军营垒,依托疏勒城西的地势层层构筑,宛如钢铁丛林。最外围是三道又宽又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冻土坚硬,无法挖掘过深,但足以迟滞冲锋)。壕沟之后,是坚固的木栅寨墙,墙后土垒高筑,土垒之上,密布着强弩发射台和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无数面“晋”字大旗和营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沉默地伫立在各自的战位上,冰冷的铁甲上凝结着白霜,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面甲下化作团团白气。
王康一身玄甲,矗立在营垒中央最高的指挥望楼上。寒风卷动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俯瞰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前锋,那些被驱赶着送死的仆从军士兵扭曲惊恐的面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传令各部,”王康的声音透过特制的铜皮传声筒,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垒,“固守壁垒,无令不得出战!弓弩手,听号令覆盖射击!步卒,钩镰准备!”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晋军大营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当第一波仆从军的浪潮,在督战队的咆哮和弓箭逼迫下,嚎叫着冲过被冻硬的、相对平坦的缓冲地带,踏入第一道壕沟区域时,迎接他们的是死神般的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只有他们自己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惊恐的喊叫。
就在前排士兵的脚即将踏上壕沟边缘的瞬间!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声骤然响起!仿佛无数只巨蜂同时振翅!天空猛地一暗!数万支弩矢,如同倾盆暴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晋军营垒后方的高垒上腾空而起,划出致命的弧线,朝着拥挤在壕沟前的仆从军人潮狠狠泼洒而下!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利器入肉声瞬间取代了一切!箭矢轻易地穿透了简陋的皮甲、单薄的躯体!冲在最前面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成片地栽倒!惨叫声、哀嚎声冲天而起!鲜血在冻土上迅速蔓延、凝结。侥幸未被射中的士兵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后面被督战队驱赶着继续前涌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甚至直接推搡着跌入布满尖桩的壕沟!凄厉的惨嚎从沟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放箭!放箭!冲过去!后退者死!”贵霜督战军官在后方歇斯底里地吼叫,督战队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射向任何试图后退的仆从军士兵。
血腥的驱赶下,后续的仆从军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如同发狂的野兽,终于嚎叫着冲过了第一道死亡壕沟,扑向第二道!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弩箭风暴!以及从寨墙后雨点般砸下的滚木礌石!沉重的原木和石块翻滚着落入人群,带起一片片骨断筋折的闷响和绝望的惨叫。
连续三日!
冻原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贵霜联军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一波又一波主要由仆从军组成的“炮灰”投入这无情的绞杀之中。冲击,被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礌石砸得粉碎;溃退,被督战队的强弩无情射杀;再被驱赶着投入下一波冲锋……晋军营垒前的三道壕沟,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填满、溢出!冻土被染成了深褐色,又被新的鲜血覆盖、冻结。残肢断臂、破碎的武器、冻僵的尸体扭曲着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触目惊心、散发着恶臭的恐怖尸墙。空气冰冷刺骨,却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和死亡气息。仆从军的尸体层层堆积,在严寒中迅速冻硬,姿态扭曲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冰雕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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