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战友之陨·贰(1/2)
张强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他出生在北阳边境的一个矿工小镇,父亲是矿工,母亲也是矿工。他十五岁下井,二十三岁那年矿井塌方,他用身体顶住落石,让三十七名工友先撤。等救援队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下埋了六个小时,脊椎断了三处,医生说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
他躺了两年。
两年里,他每天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炮声,想着那些工友后来怎么样了,想着矿井后来复工了没有,想着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用。
后来有个穿军装的人来病房看他。
“张强,”那人说,“你救人的事,上面知道了。”
张强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你愿不愿意参军?”
张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洞的病房里回响,像石头扔进枯井。
“我这个样子,”他说,“参什么军?”
那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刺得张强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见了——窗外,有一台轮椅。
轮椅是银白色的,闪着金属的光泽。轮椅上装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套动力外骨骼的骨架,还没有覆甲,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这是给你的。”那人说,“穿上它,你不仅能站起来。你还能走。能跑。能——”
“能什么?”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能保护别人。”
张强盯着那台轮椅,盯着那套骨架,盯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他想起矿井里那三十七张脸,想起他们爬出洞口时回头看他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站在冰原深处,站在那扇已经关闭的骨质的巨门前,看着通讯频道里苏婉最后传来的那句话——
“凌震,对不起。”
然后是一片死寂。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长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长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扇门,那扇骨质的、覆盖着血管纹路的、正在缓缓脉动的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
他转身,看向身后。
破晓中队的残部还在。六个人。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动力外骨骼已经破损,有的眼睛空洞得像丢了魂。他们都在看着他。
“张强,”破晓九号开口了,“现在怎么办?”
张强沉默了一秒。
他是防御专家。不是指挥官。不是决策者。他的任务很简单——展开护盾,挡住攻击,让队友能安全前进。他不需要做决定,只需要执行命令。
但现在,没有命令了。
苏婉在里面。凌震在上面。李明已经死了。破晓三号已经变成了怪物。
只剩下他。
“张强?”九号又问了一遍。
张强深吸一口气。
“我们进去。”
“进去?”破晓十三号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扇门已经关了!而且三号在里面!你没看见他变成什么样了吗?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张强说。
他走向那扇门。
每一步,动力外骨骼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队友的目光。每一步,他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苏婉还在,她会怎么做?
她会进去。
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会死多少人。她会进去。
因为她是守望者。
因为她答应了那些死去的人。
因为——
因为她相信,有人在终点等她。
张强在门前站定。
那扇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它从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宽度足够让一艘突击艇横着开进去。门扉上的血管纹路正在加速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一波能量涟漪。那些涟漪穿透他的身体,穿透他的外骨骼,直抵骨髓深处。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火焰的热,是生命的热——像按在一个刚刚奔跑过的人身上,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流正在加速,心脏正在狂跳。
“它在呼吸。”他喃喃道。
“什么?”身后的九号问。
“这门……是活的。”
他的手在门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在他手掌接触的瞬间,那扇门就像得到某种信号一样,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能吞噬一切光的黑——他手中的战术手电照进去,光束只延伸了不到三米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大,很慢,很古老。它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那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别的什么。
是时间的味道。
“张强,”十三号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张强没有回答。
他迈出一步,走进黑暗。
身后的门在他完全进入后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他的手电光。是别的光——是那些从四面八方缓缓飘来的光点。它们像萤火虫,像幽灵,像一个个被囚禁的灵魂,在黑暗中无声地游荡。
张强认出了其中的一些。
有一个光点里,是李明。他在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搞定。
有一个光点里,是破晓一号。他站在某个张强不认识的战场上,背后是燃烧的天空。
有一个光点里,是破晓七号——那个攀岩运动员。她正在向上攀爬,爬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穿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军装的士兵,穿着第二次世界大战飞行夹克的飞行员,穿着三百年战争各个时代制服的军人和平民。他们都在光点里,都在看着他,都在——
都在等着他往前走。
张强向前走去。
那些光点在他身边飘过,像列队的士兵,像送行的亲友,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走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在这片没有时间感的空间里,一切都变得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浮现。
那是“黄昏”的本体。
它比他想象的更大。大到无法用距离衡量,大到无法用语言描述。它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整片星空同时压在头顶。它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无数张脸拼凑成的巨像。
而在它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婉。
她站在距离那巨大轮廓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背对着张强,面对着那个正在向她伸来的东西——一只银灰色的手,巨大无比,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另一个是三号。
他已经完全变了。
他的身体和那些光点融合在一起,半透明,发着微光。他的眼睛里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但火焰深处,还有最后一点人性的光芒在挣扎。
他在看着苏婉。
在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在看着——
在看着张强。
“张……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碎的玻璃相互摩擦,“快……带长官……走……”
张强没有动。
他看着苏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那只手抓向她。
“长官。”他开口了。
苏婉没有反应。
“长官!”
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意识不在这里。她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意识已经在别的地方——在和那只手接触的地方,在那枚戒指发光的地方,在母亲的声音呼唤她的地方。
张强明白了。
他向前冲去。
动力外骨骼在全功率输出,每一步都在黑暗的空间里踩出沉闷的巨响。他冲向苏婉,冲向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冲向那个正在等待的瞬间——
他比她先到。
在最后一刻,他挡在了苏婉和那只手之间。
他的手抬起,启动了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护盾。
不是普通的护盾。是“铁壁”的护盾。是十五年来无数次实验、无数次改进、无数次在战场上救下战友的护盾。是他用命换来的护盾。
护盾展开。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瞬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横亘在他和那只手之间。
那只手撞上了护盾。
那一刻,张强感觉自己被一座山砸中了。
冲击波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把那些漂浮的光点全部吹散。他的外骨骼在尖叫,在过载,在一条接一条地失效。他的骨骼在碎裂,他的内脏在移位,他的血从七窍里涌出来——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长官……”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醒醒……”
苏婉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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