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反攻(十三)(2/2)
刚刚还势如破竹的人族军队,在伏兵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火枪兵试图用齐射压制,但伏兵混在骑兵中,无法区分目标。实心弹和铅弹不分敌我,反而造成了更多混乱。
田穰苴站在峡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错了。
低估了魔族,低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全军后撤,退出峡谷。”
“将军!”传令兵眼睛红了,“不能撤!撤了就……”
“执行命令!”田穰苴厉喝,“告诉张文远和张儁乂——交替掩护,逐步后撤。保存实力,我们还有机会!”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人族军队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骑兵断后,火枪兵轮射掩护,步兵方阵保持阵型。
但即使如此,伤亡依然惨重。
伏兵紧追不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不放。
当最后一支人族部队退出峡谷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鹰嘴口外,焦黑的土地上,又多了一层新的尸体。
人族的,魔族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田穰苴清点伤亡。
阵亡四千七百,重伤两千三百。
其中骑兵损失最重——能战者只剩不到五千。
而魔族那边,虽然也付出了至少八千人的代价,但阵地守住了,伏兵战术成功了,士气甚至有所回升。
“将军……”张文远走过来,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是我的错。我太冒进了。”
“不怪你。”田穰苴摇头,“是我指挥失误。我太想速战速决,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张儁乂沉默地站在一旁,手中长枪的枪尖已经折断,只剩半截。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北晋将领,此刻眼中也满是血丝。
“现在怎么办?”他问。
田穰苴望向鹰嘴口。
峡谷里,魔族的旗帜依旧在飘扬。
阿尔杰农的身影站在旗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围而不攻。”田穰苴缓缓道,“魔族断后的任务是拖延时间。我们强攻,正中他们下怀。不如围住,切断补给,耗死他们。”
“可是托里斯的主力……”张文远皱眉。
“顾不上了。”田穰苴摇头,“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追主力。能吃掉这五万断后部队,也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一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向两位北晋将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魔族,依旧不可小觑。即使士气低落,即使装备落后,即使身处绝境——他们依然能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这场战争,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
张文远和张儁乂沉默。
他们想起了长安京城下的血战,想起了那些至死不肯后退的魔族士兵,想起了炎思衡曾经说过的话——
“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也许,炎思衡是对的。
结束这场战争,需要的不只是一两场胜利。
需要的是彻底打垮魔族的意志,或者找到另一种可能。
“传令全军,”田穰苴最后说,“扎营,休整,包围鹰嘴口。从今天起,我们不打强攻,打消耗。”
“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崩溃,耗到他们——主动出来决战。”
……
三天后。
鹰嘴口内,魔族大营。
阿尔杰农坐新搭的帐篷里,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
他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人族军队的包围圈。
粮草,还能撑十天。
箭矢,只剩不到两万支。
药品,几乎用光了。
伤兵营里,每天都有几十人因为伤口感染而死。
士气在第一天伏击胜利后短暂回升,但随着围困持续,又开始下滑。
“将军,”副将走进来,脸色难看,“又有十七个逃兵,试图从后山小路溜走,被巡逻队抓回来了。怎么处置?”
阿尔杰农头也不抬:“按军法。”
“可是……”副将犹豫,“人数太多了。这几天已经处决了上百人,再杀下去,我怕……”
“怕兵变?”阿尔杰农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就让他们变。我需要的是战士,不是懦夫。”
副将咬了咬牙,转身出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又十七颗人头落地。
阿尔杰农闭上眼,三秒后,睁开。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东方。
那里,人族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
围困,已经三天了。
人族没有进攻,只是不断地压缩包围圈和袭扰,不断地用箭书劝降。
很聪明。
也很毒。
“将军,”传令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奥古斯都急令。”
阿尔杰农转身,接过羊皮卷。
展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
良久,他缓缓卷起羊皮卷,递给传令兵:“传令全军——今夜,突围。”
“突围?”副将刚处理完逃兵回来,听到这话愣住了,“将军,我们现在......”
“奥古斯都陛下已经渡过黑水河,主力安全了。”阿尔杰农打断他,“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陛下命令我们撤回凯旋门要塞,与盖乌斯元帅汇合。”
副将眼睛一亮:“那……”
“但是,”阿尔杰农顿了顿,声音低沉,“人族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今夜突围,必然是一场血战。能活着回到凯旋门要塞的,可能不到一半。”
帐内死寂。
副将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一半。
五万人,可能只剩两万五千。
甚至更少。
“那也要走。”阿尔杰农转身,望向帐外那些疲惫的士兵,“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突围,至少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拖了人族三天。三天时间,足够陛下做很多事。这场断后战,我们赢了——虽然赢的代价,有点大。”
他说着,拔出弯刀,刀身映着帐外的暮光,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传令吧。午夜,全军突围。”
“是!”副将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阿尔杰农独自站在帐中,久久不动。
他赢了。
完成了任务,拖住了人族,为主力争取了时间。
但他也输了。
五万弟兄,可能有一半要永远留在这片焦土上。
还有他自己——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在第一天伏击战时留下的伤口,不是很深,但一直没愈合。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流出的血带着脓液。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凯旋门要塞了。
但无所谓。
他是军人。
军人的归宿,就是战场。
他走到帐边,最后看了一眼东面人族军营的方向。
田穰苴。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年轻,但很难缠的对手。
如果有机会,真想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场。
可惜,没机会了。
“传令兵。”他唤道。
“在!”
“我死后,”阿尔杰农缓缓说,“把我的铠甲和刀,送回戴斯公国,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父亲,没有辱没家族的荣耀。”
传令兵眼眶红了:“将军……”
“去吧。”阿尔杰农挥手,转身走向地图。
夜,渐渐深了。
鹰嘴口里,魔族的营地开始悄悄移动。
士兵们收拾行装,熄灭营火,给马蹄裹上布,给刀剑涂上泥——一切为了隐蔽。
阿尔杰农骑上战马,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三万大军。
然后,举起刀。
“突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为了神族!”
“为了——回家!”
三万魔族士兵,冲出鹰嘴口,冲向西北方向的黑暗。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
人族大营,了望塔上。
田穰苴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
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铠甲摩擦的声音。
“传令全军——”他厉喝,“魔族突围了!方向西北!骑兵追击!火枪兵侧翼拦截!不能让他们跑了!”
号角声撕裂夜空!
人族军营瞬间沸腾!
大军,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扑向那道黑色的洪流!
第二场血战,开始了。
但这一次,魔族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回家。
所以他们的战斗,比三天前更加疯狂,更加惨烈。
这场追击与突围的缠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战场已经变成了新的屠宰场。
尸体填满了山涧,血水染红了溪流。
阿尔杰农战死了——身中十七刀,最后被张文远一箭射穿咽喉,倒在回家的路上。
他带来的三万突围部队,只有不到一万五千人逃出了包围圈,消失在西北的群山之中。
而人族这边,也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
田穰苴站在山涧旁,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尸体,久久无言。
“将军,”张儁乂走过来,声音疲惫,“追不追?”
田穰苴摇头。
“暂且休整吧。”他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迟滞魔族回援。现在,托里斯的主力已经走远,断后部队也被我们打残——任务暂时完成了。”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而且,这一战让我明白——魔族,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这场战争,可能还要打很久,很久。”
张文远沉默地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晨光中,身上沾满了血和泥。
身后,是七万疲惫但依旧站立的大军。
前方,是充满未知和荆棘的征途。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烈。
虽然赢得,让人笑不出来。
“收拾战场,收敛尸体。”田穰苴最后说,“然后,休整三天,继续追击。”
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从今天起,人族不再是只能防守的一方。
他们也能追击,也能进攻,也能让魔族流血。
晨光彻底照亮了战场。
也照亮了涧边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悲伤,有茫然。
但还有一种东西,在悄然生长——
那东西的名字,叫希望。
虽然渺茫。
虽然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