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反攻（四）（1/2）

穿过峡谷，又走了两天。

血泣荒原的焦土渐渐被荒草丛生的平原取代，虽然草木依旧扭曲的形态，但至少有了生命迹象。

水的问题也暂时解决了——木华黎知道几处安全的水源，虽然味道苦涩，但至少能喝。

而最大的变化是，天空的颜色。

在血泣荒原，天空永远是铁锈色的。

但走出荒原后，天空开始变得正常。

是暗影大陆的正常——仿佛永远处于黄昏的暗蓝色，云层厚重，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划过，却没有雷声。

“前面就是铁木拉罕。”第三天黄昏，木华黎指着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轮廓，“还有三十里。”

炎思衡举起远镜。

视野中，一座要塞的剪影匍匐在群山之间。

它不像人类的要塞那样方正、规整，而是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一头盘踞在山脊上的黑色巨兽。

城墙高耸，表面不是砖石，而是某种仿佛金属又仿佛岩石的材料，在黄昏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要塞最高处，一座尖塔直插云霄，塔顶燃烧着永不止息的绿色火焰——那是魔族的标志，象征奥古斯都的权威。

“铁木拉罕。”木华黎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感，“神族本土的东大门。一千年来，从未被攻破过。”

“守军情况。”炎思衡放下远镜，“详细说。”

木华黎深吸一口气：“原本，这里驻守的是卡琳娜殿下的凯旋集团军——暴风军团、铁壁军团、黑石军团、湮灭军团。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前，铁木拉罕只剩下一些二线守备部队，总兵力应该在两万左右。”

“两万？”高孝伏眼睛一亮，“我们也有两万，而且有新式武器，可以打！”

“没那么简单。”木华黎摇头，“铁木拉罕的地形是天险。它建在‘噬骨山脉’唯一的隘口上，两侧是万丈悬崖，正面只有一条宽不到四十米的峡谷通路。城墙上密布箭塔、床弩、投石机，还有魔动炮。”

“魔动炮？”炎思衡皱眉。

“神族工匠制造的巨型抛石机，使用特制的燃烧弹和毒气弹，射程超过五百步，威力恐怖。”木华黎声音沉重。

全场寂静。

如果强攻，哪怕只有两万守军，依托这样的天险和武器，炎思衡这两万人填进去，恐怕连城墙都摸不到。

“但守军战斗力不高。”木华黎补充道，“目前铁木拉罕的守备部队只是民兵水平，很多是刚征召的新兵，连铠甲都配不齐。”

炎思衡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所以，关键不是兵力，是地形和武器。如果我们能避开正面强攻，从内部瓦解呢？”

“内部？”木华黎一愣，“怎么进？铁木拉罕只有一道门，就是正面峡谷的那道二十米高的钢闸门。门后还有三道千斤闸，一道比一道厚。强攻根本打不开。”

“那就让他们自己开。”炎思衡眼中寒光闪烁。

他看向木华黎：“你是铁壁军团军团长，在魔族军中，地位应该很高吧？”

木华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脸色白了。

“你想让我……骗开城门？”

“对。”炎思衡坦然道，“你率领‘溃军’返回，声称伊特鲁战败，请求入城休整。守军看到是你，应该不会怀疑。”

木华黎沉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木华黎将军。”炎思衡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过，你想看到人族和魔族和平共处的可能。而现在，这就是第一步——用最小的代价，拿下铁木拉罕。避免双方更多的伤亡。”

“但我这是在背叛。”木华黎咬牙，“背叛我的族人，背叛我的军队。”

“背叛？”炎思衡摇头，“不。你是在救他们。”

他指向铁木拉罕的方向：“如果强攻，你那两万守军，能活下来多少？五百？一千？而我这两万人，又要死多少？加起来可能超过三万条命。而现在，如果你帮我，可能一个人都不用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有时候，背叛一场注定流更多血的战争，才是真正的忠诚——对你士兵生命的忠诚。”

木华黎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长安京城下堆积如山的魔族尸体。

穆鲁斯城外被火枪屠杀的士兵。

血泣荒原里那些被触手拖入地底的年轻人。

还有……那些在伊特鲁、在加斯庭、在整个东线，无数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生命。

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流多少血？

良久。

他缓缓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我需要一百人。”他说，“穿着神族的铠甲，扮成我的亲卫。武器可以带，但不能是火枪——太显眼。最好是弯刀和长矛，魔族制式的。”

“可以。”炎思衡点头，“孝伏，你去挑人。要最机灵的。”

“是！”

木华黎继续道：“进城后，我会控制城门区域。但守军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那些军官和部分老兵，战斗力很强。你们必须在城门打开后的第一时间冲进来，越快越好。”

“明白。”炎思衡看向高孝伏，“让所有人准备好，城门一开，全速冲锋。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控制城墙和魔动炮阵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令全军——进城后，不杀俘虏，不伤平民。违令者，斩。”

两万大军开始秘密准备。

木华黎换上了一套有些破损但依旧能看出身份的将军铠甲。

一百名精挑细选的北晋士兵也换上了缴获的魔族装备，用泥土和血迹掩饰面容。

黄昏彻底降临。

暗影大陆的夜晚来得很快，天空从暗蓝迅速转为漆黑，只有铁木拉罕尖塔上的绿色火焰，在黑暗中燃烧，像一只窥视大地的眼睛。

“出发。”

炎思衡拍了拍木华黎的肩。

木华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一百名“亲卫”，向着铁木拉罕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渐行渐远。

炎思衡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大人，”高孝伏低声问，“您信他吗？”

“我信。”炎思衡说，“不是信他不会背叛，是信他真的想结束这场战争。”

“可是……”

“没有可是。”炎思衡转身，看向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两万大军，“传令——全军上马，保持静默，缓速前进。距离要塞五里时停下，等待信号。”

“是！”

……

铁木拉罕城头。

守夜的老兵哈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在这一群新兵里也算得上是老资格，之前长安京城下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被送回本土养伤。伤还没好利索，就被重新征召，派来守铁木拉罕——因为前线吃紧，连伤兵都得用上。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嘟囔着，望向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突然，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点，是一片——大约百来支火把，正向着要塞方向缓缓移动。

“敌袭？！”哈克瞬间清醒，抓起手边的号角。

但旁边的十夫长按住了他的手。

“别急。”十夫长经验更丰富，“看火把的移动速度，很慢，不像是进攻。而且人数不多，就百来人。”

两人趴在垛口后，仔细观察。

火把越来越近。

终于，能看清了——那是一支溃军。

大约百人，个个衣衫褴褛，铠甲破损，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马匹也瘦骨嶙峋，走路都打晃。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影骑在马上，虽然疲惫，但背脊挺直。火光照亮了他身上的铠甲——虽然满是污迹，但依旧能看出将军的制式，肩甲上还有铁壁军团的徽记。

“那是……”十夫长瞳孔一缩，“木华黎将军？！”

哈克也认出来了。

他也曾有幸见过木华黎几次——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将军，是卡琳娜殿下手下的四大将军之一。可现在，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么狼狈？

“开城门！”城下传来嘶哑的吼声，“我是铁壁军团军团长木华黎！伊特鲁战败，请求入城！”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开不开？”哈克问。

十夫长犹豫了。

按规矩，夜间绝不能开城门。

但对方是木华黎将军，地位崇高，如果真是溃败归来，拒之门外，事后追责起来……

“我去请示千夫长。”十夫长转身就跑。

片刻后，一个满脸刀疤的魔族军官冲上城头——他是负责今夜值守的千夫长。

他趴在垛口后，仔细打量城下。

火光中，木华黎的脸清晰可见——疲惫，苍白，但确实是本人。他身后的士兵也确实是魔族装扮，虽然狼狈，但队列还算整齐，不像奸细。

“木华黎将军！”千夫长扬声喊道，“您怎么会来铁木拉罕？伊特鲁的战事……”

“败了。”木华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人类用了新式武器，我军伤亡惨重，不得不撤退。我带残部一路奔逃，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快开门，弟兄们需要治疗和食物！”

千夫长迟疑了。

虽然远在后方，可他也听说过人类的新式武器——长安京城下，一种会喷火的管子，杀了暴风军团几万人。如果伊特鲁也败了，那木华黎将军狼狈逃回，也说得通。

“将军稍等！”千夫长喊道，“我这就开门！”

他转身下令：“开闸门！放吊桥！”

“大人，要不要先请示一下要塞指挥官？”副手小心翼翼地问。

“请示个屁！”千夫长骂骂咧咧，“木华黎将军什么身份？让他等在外面，万一出了事，你我都得掉脑袋！快开！”

命令传达。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

那道二十米高的钢闸门，在齿轮的牵引下缓缓升起。

门后的吊桥也放下，横跨护城河，搭在城外的地面上。

木华黎看着缓缓打开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名“亲卫”。

那些北晋士兵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有紧张，有决绝，也有莫名的信任。

“进城。”木华黎低声说。

他策马，踏上吊桥。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步，两步，三步……

穿过门洞，进入瓮城。

铁木拉罕的内部结构展现在眼前——瓮城之后是第二道千斤闸，闸门两侧是高大的箭塔，塔上有弓弩手警戒。再往后，才是主城区的街道和建筑。

“将军！”千夫长带着几名军官迎上来，恭敬行礼，“您辛苦了！快，带将军去指挥部休息，给弟兄们安排食物和伤药！”

“不急。”木华黎翻身下马，“现在要塞谁在负责？”

“是哈鲁克大人。”千夫长回答，“不过他今晚喝了点酒，已经睡下了。需要我去叫醒他吗？”

“不用。”木华黎摆手，“我先接管城防。你传令下去——所有守军集结，我要重新布防。”

“重新布防？”千夫长一愣，“将军，现在深夜……”

“就是因为深夜，才更危险！”木华黎厉声道，“人类的军队可能就在后面追着！如果敌人趁夜偷袭，就凭现在这点松懈的防备，铁木拉罕守得住吗？！”

千夫长被训得脸色发白：“是，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跑开。

木华黎看向那一百名“亲卫”，微微点头。

士兵们会意，开始悄无声息地分散——几个人走向绞盘控制室，几个人走向箭塔楼梯，更多人混入正在集结的守军队伍中。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瓮城内侧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铠甲都穿得歪歪扭扭的魔族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浑身酒气，显然是刚被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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