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峰回路转(六)(2/2)
炎思衡伸出手,抹上那双至死还圆睁着的眼睛。
动作很轻。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斛明月。
“木华黎撤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斥候回报,已过黑水河渡口,正在向奥利韦托急行军。”斛明月快步上前,“照这个速度,最迟中午就能抵达奥利韦托城下。”
炎思衡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奥利韦托的方向。
晨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冷酷的清明。
“传令全军,”他说,“即刻集结。”
斛明月一愣:“大人,兄弟们打了一夜,需要休整……”
“木华黎也需要休整。”炎思衡打断他,“而且,他以为我们需要休整。”
他顿了顿,“所以,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斛明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炎思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决断的眼神。
是不容置疑的眼神。
是赌徒在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眼神。
“骑兵先行。”炎思衡已经开始部署,“高孝伏,你率一万轻骑,一人双马,换乘不息。不要管后勤,不要管辎重,只带三天口粮和足够弹药。任务只有一个——咬住木华黎,拖慢他的速度,不让他顺利进入奥利韦托。”
“是!”高孝伏抱拳领命,转身就去点兵。
“步兵随后。”炎思衡看向斛明月,“你率剩余的一万七千人——包括所有火枪兵和炮兵,轻装急行军。记住,炮兵跟不上就让马匹拖拽,实在跟不上就暂时丢弃。我要的是速度,速度,还是速度。”
斛明月重重点头:“明白!”
“另外,”炎思衡补充道,“派快马传信给文仲业和鲁登道夫——告诉他们,伊特鲁战局已定,木华黎溃败。让他们加大在阿尔萨斯边境的压力,做出要总攻的态势。我要皮洛士和汉尼拔,不敢分一兵一卒东援。”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荡开。
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北晋军队,甚至来不及掩埋战友的尸体,来不及好好吃一顿热饭,就再次集结。
战马嘶鸣,刀枪铿锵。
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胜利的火焰,是看到新式武器恐怖威力后的信心,是跟着这位统帅,就一定能赢的信念。
炎思衡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那片尸山血海,那片还在燃烧的营寨,那片被新式武器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土地。
然后,勒转马头。
“出发。”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
木华黎是在中午时分,察觉到不对劲的。
那时,他的大军已经过了黑水河,距离奥利韦托只剩不到二十里。只要再走几个小时,就能抵达那座坚固的城堡,就能依托城墙,重整旗鼓。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支撑着所有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进。
可就在队伍最松懈的时候——
“敌袭——!!!”
凄厉的警报,从前队传来。
木华黎心脏狠狠一抽。
他猛地勒住战马,抬头望去。
前方,地平线上,尘烟暴起。
起初只是一线,然后迅速扩大,像海啸掀起的巨浪,铺天盖地而来。
尘烟中,旌旗猎猎。
最前方,一面黑旗在风中狂舞——
北晋军旗!
“怎么可能!.”木华黎喃喃自语,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昨晚才打完,不休整,不补充,直接追上来?!”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尘烟已经逼近到可以看清细节的距离——
那是一支骑兵。
清一色的轻骑,一人双马,换乘不息。
马背上,士兵们伏低身体,手中不是弯刀,而是那种会喷火的管子。
火枪。
木华黎瞳孔骤缩。
“列阵!列阵!”他嘶声大吼,“重步兵上前!弓弩手准备!快!”
命令传达。
可太晚了。
撤退途中的军队,本就阵型松散,士气低迷。突然遭遇追击,而且还是以速度见长的骑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重步兵还在往队列前方挤,弓弩手还在慌忙解下背上的弓,装填箭矢——
而北晋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内。
“第一排——放!”
高孝伏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喧嚣。
砰!!!
不是弯刀出鞘的声音,是火枪齐射的爆鸣。
冲在最前的数百名魔族士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刷刷倒下。铅弹打在铠甲上,溅起火星;打在血肉上,绽开血花。
惨叫声炸开。
“第二排——放!”
砰!!!
第二轮齐射。
更多的魔族倒下。
阵型,彻底乱了。
“不要停!继续冲!”高孝伏一马当先,手中火枪已经打完,他随手扔掉,抽出弯刀,“冲散他们!分割他们!不要让他们结阵!”
一万轻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魔族大军的心脏。
不,不是捅。
是搅。
骑兵的速度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只是不停地冲锋、分割、再冲锋。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绿色的血泼洒如雨。
魔族士兵试图反抗,可刚举起刀,骑兵已经冲过去。刚拉开弓,铅弹已经射到面前。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木华黎眼睛红了。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见那些曾经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老兵,在从未见过的武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看见整支大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冲过来,“前队已经彻底乱了!重步兵根本集结不起来!弓弩手被骑兵冲散!我们……我们被分割成十几块了!”
木华黎咬牙。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这柄跟随他二十年的佩刀,刀身依旧雪亮,可此刻握在手中,却轻得像一根稻草。
因为刀,已经改变不了战局了。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各自为战,向奥利韦托方向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这是最无奈的命令。
也是唯一能保住一部分有生力量的命令。
副将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木华黎则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队,向着骑兵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他不是要突围。
是要赎罪。
用自己这条命,为大军突围,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