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然万千萤火,亦可燃夜。(1/1)
安若欢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花期已过,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他想起安湄信中提及母亲遗玉时那种混合着思念、困惑与责任感的复杂心绪,想起陆其琛字里行间那股伤而不馁、困而求变的悍勇,想起白芷日夜钻研阵法、调配药方的专注,想起李泓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稳住大局、调配资源的沉着,甚至想起萧景宏那封语气平静却暗藏决绝的“极阵”构想。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然万千萤火,亦可燃夜。”他低声自语,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
他要给每个人回信。给陆其琛,肯定其“导流”思路,提醒其注意“红痂岩”风险,并告知安湄发现的太湖古玉线索,或与旱海“石胆”有源。给周正亭,详析“镇闸”图价值,建议其寻找当年修筑档案,弄清“闸基之瑕”具体所在,谨慎尝试修复。给沈文渊,催促其尽快破译玉简,或为理解“古约”与“潜脉”关系提供钥匙。给萧景宏,赞同其“极阵”构想,提醒冰火相激须有“缓冲”与“疏导”之中介,或可借鉴蜀中“化煞阵”原理。给安湄,慰其辛劳,赞其敏锐,嘱其继续深究苏氏旧事,但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宫中若有任何与“龟甲”或太湖古玉相关的风吹草动,立刻告知。
最后,他给李泓写了一份简要的全局汇总与方略建议,强调当前“多点试探、因地制宜、争取时间”策略的必要性,并请朝廷继续不惜代价,保障前线物资,尤其是各类调和性金石与药材的供应。
信使再次带着沉重的使命,奔向四方。安若欢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白芷悄然进来,将一碗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
“夫人,我们像不像在下一盘遍布九州的棋?每一处落子都艰难,胜负远未可知。”安若欢接过茶,语气疲惫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白芷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妾身倒觉得,像在编织一张网。每个人都是一根线,每一个发现、每一次尝试,都是一个结。线或许有粗有细,结或许有松有紧,但大家都在努力,不让这张网被地下的怪物挣破。”
安若欢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始终如一的温暖与力量。“是啊,一张网……但愿它,足够坚韧。”
六月初,暑气渐盛。京城闷热无风,知了在宫墙柳梢声嘶力竭地鸣叫。安湄坐在偏殿临窗的竹簟上,手中拿着一卷刚从江南辗转送回的信函,指尖微微发凉。信是周正亭亲笔,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详述了水下发现的《云梦泽水文地窍图》内容,并提及已在西山岛附近水域发现疑似“镇闸”的巨型石构遗迹,但遗迹损毁严重,且被大量暗红结晶与变异水藻覆盖,探查极为凶险。更令安湄心惊的是,信末附了一句:“据查,苏氏旧宅已于三十年前毁于大火,当年经手古玉之商人多已亡故,唯一可能知情的苏家老仆,三年前病逝于太湖东山。然其临终前,曾呓语‘龟甲在钟山’,不明所指。”
“钟山……”安湄低语。江南钟山多指金陵紫金山,前朝旧都所在。母亲那批古玉伴出的龟甲,竟可能流落至彼处?她立刻想到,宫中藏书殿浩瀚,前朝宫廷档案或有关联。她起身,唤来侍剑:“去翰林院,请郑待诏私下查一查,前朝内府可有关于‘钟山藏甲’或‘云梦龟甲’的记载,尤其是……可能与太湖、古玉相关的。”
侍剑领命而去。安湄重新展开周正亭的信,目光落在那句“镇闸有瑕,慎启”上。瑕疵在何处?如何慎启?若“镇闸”真能锁住部分地窍狂澜,那么修复它,或许比另布新阵更为紧要。她提笔,将这一想法与“钟山”线索一并写下,准备通过秘密渠道送给兄长。笔尖悬停片刻,她又加了一句:“宫中近日地气尚稳,然陛下夜间仍偶有心悸,太医言乃‘神思过耗’。妹一切安好,母亲遗玉温润如常,兄嫂勿念。”
几乎同时,旱海深处,陆其琛的“旱海导流阵”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闸”测试。
阵基已大致完成。七块从附近山脉艰难运来的、质地坚密的花岗岩充当了主阵石,依北斗方位嵌入沙地岩盘,表面刻满了匠头与萨满合作设计的、融合古纹与旱海特性的导引符纹。主阵石之间,以挖掘出的沟槽相连,槽内分层铺设了“火炼石”碎块、“磁暴砂”、“冰炎石”粉末以及特制的黏土混合物。阵法外围,一道以“红痂岩”碎块混合黏土烧制而成的矮墙曲折环绕,墙上开有数个精心计算的引流口,对准那条干涸的古河床方向。整个阵法占地约三十亩,在浩瀚戈壁上显得渺小,却凝聚了数千人近二十日的血汗。
陆其琛站在阵眼处——一块稍高的黑色玄武岩上。他身着轻甲,外罩防沙斗篷,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阵势。老萨满与匠头分立两侧,神情紧张。
“将军,各阵石符纹已查验无误,沟槽畅通,引流口通畅。”匠头声音干涩,“只是……那‘红痂岩’矮墙,虽有‘冰炎石’层隔离,仍能感到隐隐吸力与躁动,恐是变数。”
“无妨,要的就是它‘吸’。”陆其琛沉声道,“萨满长老,星位如何?”
老萨满仰观天象,又俯察手中骨筹星盘:“时辰将至,东南‘病血’潮涌将达小峰。此刻启动阵法导引,正当其时。然将军,老朽需再提醒,阵法之力,大半源于古祭坛残力勾动地脉,小半靠将士‘心火’维系,本身并无太多‘镇’效,重在‘导’与‘分’。一旦启动,便如开渠引洪,只能顺势而为,难以中途强止。若导引不及,或‘红痂岩’反噬,恐有溃阵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