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姜皮底下那行字,是1998年6月12号写的(2/2)
十一点零三分。
顾昭亭放下了那张纸。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切得细碎的姜丝,突然拿起那把菜刀。
“咄、咄、咄。”
刀锋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
他把那些已经切好的姜丝,又剁了一遍,直到它们变成了姜末。
这是一种无意义的机械性重复,就像是某种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这种破坏性的动作来宣泄。
“那时候我六岁。”
他一边剁,一边低声说,语速快得有些含混。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手指头上全是这种蓝色的油墨味。我问她是不是学校印卷子了,她没说话,只是在那一直洗手。用肥皂洗,用丝瓜瓤搓,最后用这把菜刀背去刮……皮都刮破了,那种蓝色还是洗不掉。”
刀声停了。
顾昭亭把刀重重地剁进案板里,入木三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横贯手掌的陈旧刀疤,那是他在部队服役时留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油墨叫‘幽灵蓝’,是那个组织专门用来给模型定色用的。一旦沾上皮肤,除非把那层皮扒了,否则一辈子都洗不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没点燃的烟头在他嘴唇上晃了一下。
“她不是在刻章,她是在给自己这双手上刑。”
厨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锅里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沸腾。
我看着案板上那堆姜末,还有旁边那张已经开始发皱的复印件。
一条线索链终于在我的脑子里闭环了:
姥爷的怀表记录了时间,顾秀兰的印章记录了地点,而这个充满了姜味的厨房,是他们唯一的交汇点。
1998年6月12日。
顾秀兰也就是在那一天,利用“海丰水产”采购员的身份,把这第一批在这个特殊日子入库的“货物”,全部标记上了这个带有瑕疵的齿轮。
她在告诉后来人:这批货,有问题。
或者说,这批“模型”,在那一天发生了一些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抹去的变故。
“吃饭。”
顾昭亭突然转过身,揭开锅盖。
一股白烟腾起。
他熟练地把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捞进那个带着豁口的粗瓷碗里,又把那堆剁碎的姜末一股脑地撒了进去,最后淋上一勺热油。
“滋啦——”
姜末在热油里翻滚,那种辛辣的味道瞬间呛进了我的肺管子。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力气大得让汤汁溅出来两滴。
“吃了这碗面,出了这个门,你就当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他的眼神很冷,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死样。
“林晚照,好奇心害死猫,尤其是那种记性太好的猫。”
我看着那碗飘满姜末的面条。
没有葱花,没有肉丝,只有这一层厚厚的、像是要掩盖什么的生姜。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团面条。
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顾昭亭。”
我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声音很轻。
“猫有九条命。而且……”
我抬头看着他,指了指那张纸上被姜汁晕开的蓝色印记。
“这个颜色的油墨,如果不遇到高浓度的姜辣素,在常温下是会缓慢挥发出一种叫苯二胺的毒气的。你妈当年拼命洗手,不是为了洗掉颜色,是为了回去抱你的时候,不让你中毒。”
顾昭亭叼着烟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迅速地拼凑起一层更坚硬的壳。
“吃面。”
他转过身去盛第二碗,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被这座老房子压弯了腰。
但我看见,他盛面的手,在发抖。
那勺热油泼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寸,全浇在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一点十五分。
我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很辣,辣得我喉咙发紧,辣得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但这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把火,把我这几天被恐惧冻僵的胃,一点点地烧暖了。
我必须吃饱。
因为接下来的路,我们要去挖那座埋在1998年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