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加密影像(2/2)
画面外的黎昼,此刻也仿佛被这段影像带回了那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暖的实验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呼吸困难,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助的、只能依靠计算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年纪。那段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压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屏幕上,测试还在继续。
年轻的普罗米修斯放下平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杂的多层级电路图。他将图纸在小黎昼面前晃了一下,仅仅展示了短短两秒,然后就迅速收起,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复述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所有节点,所有连接方式,所有电子元件的参数。一个都不能错。”
小黎昼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着那幅只看了两秒的电路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努力地、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时不时因为记忆模糊而卡住,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错了。”普罗米修斯冰冷地指出,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令人绝望的否定。“第三层,第七节点,阻抗值应该是47欧姆,不是50。你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情感波动干扰了你的记忆精度。恐惧、紧张,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他抬起头,终于看了她一眼,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对实验数据的失望。“你必须学会剔除这些无用的情感。恐惧、紧张、甚至…兴趣,都是多余的。它们只会降低你的效率,干扰你的判断。你是一件工具,一件需要变得最优的工具。明白吗?”
小黎昼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小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肩膀一抽一抽的。
“很好。”普罗米修斯似乎对她的眼泪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只是低头记录着数据,然后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下一个测试。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丝毫的怜悯。
画面不断切换,测试的内容越来越难,越来越超越常理。从心算天体运动的复杂轨道,到瞬间记忆随机生成的量子态序列;从拆解一台复杂的能量仪器,到在脑海中构建出全新的能量传导模型。年幼的黎昼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在崩溃的边缘苦苦挣扎着。每一次回答正确,她得到的都不是鼓励和赞扬,只有普罗米修斯冰冷的、基于数据的评价——“效率尚可”或者“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整个影像里,普罗米修斯没有一句鼓励,没有一丝温和,只有不断提出的更高要求、更严苛的标准、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剔除情感。”
“成为最优工具。”
“效率就是一切。”
终于,一段漫长的测试结束。普罗米修斯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似乎还算满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再次勾起那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弧度。
“今天的数据收集完毕。”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的大脑在结构化信息处理和能量模型构建方面,展现出罕见的高效率。虽然情感模块依旧是个麻烦的缺陷,活跃度超出预期值太多,但或许…可以引导向更实用的方向。”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记录设备陈述着自己的实验结论。
他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在转身的前一秒,那双狂热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向镜头前那个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记住,089。”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价值在于你的大脑,在于你能达到的‘效率’。不要浪费它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情感、羁绊、甚至自我…这些都是需要被优化的变量,甚至是需要被删除的错误代码。你唯一的使命,就是成为最完美的工具,为伟大的进化计划服务。”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色的研究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影像的最后几秒,是镜头无意间捕捉到的特写——那个小女孩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深深的孺慕,以及一种被彻底否定后的、冰冷的茫然。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无助和绝望。
然后,屏幕一黑,影像结束。
控制台前,死一般的寂静。
黎昼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她的身体僵立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年幼的、无助的自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空白的、极致的冰冷。
原来…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专注,所有被视为“天赋”的东西,在那个男人眼里,都只是“工具”的“效率”。她对数字的敏感,对能量的直觉,对机械的天赋,都只是他衡量工具价值的标准。
她之所以被允许活着,被允许从生物融合的屠宰线上“转岗”,被允许“成功”,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只是因为她这件“工具”比较“好用”,而且“发展方向”恰好符合他某个阶段的“实用需求”。
“剔除情感”…
“成为最优工具”…
这些冰冷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这么多年。让她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与机器和数据打交道,习惯了用效率和逻辑来衡量一切,甚至…不自觉地回避着更深层次的情感连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变成了他最想要的样子——一个高效的、剔除了无用情感的工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窒息感,如同万吨海水,猛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件…被精心培育、调试、并且评价为“好用”的工具。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比任何关于世界末日的蓝图,都更加残忍地…击碎了她。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段影像的结束,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中,“咔嚓”一声,彻底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