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理想的蛊惑（2/2）
“看，黎昼。这才是未来应有的形态。一个由最优算法主导一切的世界，一个摒弃了所有感性糟粕的文明。没有愚蠢的感性争端，没有无意义的情绪内耗，没有浪费资源的无效社交，更没有拖沓低能的官僚程序。所有的决策，都基于绝对理性的计算，基于效率最大化的终极原则，没有任何的偏颇，没有任何的错误。所有的进化，都由最精准的科技力量引导与优化，每一步都踏在文明前进的必经之路上，直指永恒的巅峰。”
金色的立体网状结构图开始缓缓演变，线条舒展，节点延伸，一点点勾勒出宏伟而极致的未来城市蓝图。屏幕之上，流线型的空中交通轨道纵横交错，没有半点拥堵，能源分配精准到每一个单元，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自适应环境的建筑拔地而起，能根据气候与需求自主调节形态；所有的系统都如同精密的机械钟表，环环相扣，协同运作，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的瑕疵，没有任何的混乱，更没有任何的自我消耗。
“我们将剔除人性之中，那些冗余的、懦弱的、带来无尽痛苦的弱点。优柔寡断的迟疑，贪得无厌的欲望，睚眦必报的嫉妒，鼠目寸光的短视，还有那些束缚灵魂的情感纠葛，那些拖累文明的道德桎梏。我们将实现意识的数字化飞跃，将灵魂从脆弱而低效的肉体之中彻底解放，摆脱生老病死的轮回，摆脱物理形态的束缚，达到文明进化的终极形态！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进化，是文明跨越维度的涅盘重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片泥泞的俗世里打滚，沾染上一身永远都洗不掉的污秽，最终在庸庸碌碌中，彻底沉沦。”
那道声音变得愈发狂热，尽管经过了极致的技术处理，抹去了所有的情绪波动，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偏执，那份睥睨天下的野心，那份对理想世界的极致狂热，依旧透过冰冷的声线，清晰的传递出来，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烧着黎昼的耳膜，也灼烧着她的心脏。
“而你，黎昼。你目前所沉迷的这些所谓的优化，这些微不足道的改进，这些在方寸天地里的自我满足。”那道声音的语气，再次带上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像是看着蝼蚁在搬运一粒尘埃，“就像是在一艘从龙骨到船板，都早已腐朽不堪、注定要沉入深海的破船上，拼命擦拭甲板上的铜饰。你的努力，你的心血，你的才华，都只是做着无用之功，毫无意义，甚至可笑至极。”
“你满足于提升那可怜的百分之十的能效，你沾沾自喜于优化那零点几秒的反应速度。你可知，在我手中，在我们所触及的领域，进化科技早已能实现能量的百分之百定向利用，没有任何损耗；思维的反应速度，早已能以皮秒计算，远超你的想象。你可知，我们正在打开的，是怎样一扇通往新纪元的大门，是怎样一片能让你肆意翱翔的广阔天地？”
屏幕之上，那幅宏伟极致的未来蓝图渐渐淡去，所有的光芒重新凝聚，所有的屏幕都再次齐齐对准黎昼的方向，那些冰冷的光屏，依旧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死死的凝望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力。
“你拥有的天赋，是世间罕见的财富，是能推动文明进化的火种。但你现在，却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守着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守着这个腐朽不堪的世界，最终的结局，只会和它们一起，沉入历史的淤泥之中，被时光彻底掩埋，被文明彻底遗忘。你的才华，你的名字，你的一切，都将化作尘埃，不留半点痕迹。”
那道冰冷的声音，缓缓放缓了语速，语调变得低沉而温柔，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神明在给予最后的救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魔力的钩子，精准的抛向黎昼那颗早已被恐惧、混乱、不甘与动摇充斥的心脏，一点点勾住她的理智，一点点瓦解她的坚持。
“归来吧，黎昼。”
“回到我这里来。”
“只有在我这里，才有你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的终极答案，才有能让你的才华彻底绽放的、最肥沃的土壤。这里没有束缚，没有规则，没有那些愚蠢的道德枷锁，更没有那些无用的情感纠葛。这里只有纯粹的真理，只有极致的理性，只有对文明进化的永恒追求。”
“我们。”
那道声音顿住了，而后，用一种格外清晰，格外郑重，也格外充满力量的语调，一字一顿的吐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黎昼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也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心底那片无边的黑暗。
“需要你。”
需要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带着无上的认可，带着极致的诱惑，狠狠砸进黎昼的心底。那是一种被需要的价值，是一种被认可的荣光，是一种能让自己的才华绽放极致光芒的承诺。这份诱惑，像是剧毒的罂粟，美丽而致命，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瞬间击溃了黎昼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屏幕之上的所有光芒，在这一刻骤然熄灭！
所有被强制启动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彻底断电，风扇的轰鸣戛然而止，代码的洪流彻底消散，光屏的光芒归于黑暗。实验室里，再次只剩下那几盏备用应急光源，散发着幽暗而微弱的冷芒，一切都恢复了最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宏伟的描绘，那场致命的蛊惑，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从未真实发生过。
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在这片冰冷的实验室里。
没有仪器的嗡鸣，没有代码的滚动，没有那道冰冷的声音，只剩下黎昼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回荡。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声音描绘的宏伟愿景，残留着那份极致理性的完美蓝图，残留着那种蛊惑人心的狂热与诱惑，余韵悠长，挥之不去，也烙印入骨。
黎昼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架，浑身脱力，双腿发软，缓缓的滑坐到坚硬的地面上。她双臂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的埋进膝盖与手臂之间的缝隙里，将所有的情绪都彻底掩藏。她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唇瓣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混乱。
这一次，她没有再嘶吼着拒绝，没有再徒劳的挥舞手臂，没有再歇斯底里的反抗。
那个声音所描绘的图景，那个超越了一切现有规则，摒弃了所有感性糟粕，纯粹理性至上的完美世界。像一颗极度危险的种子，带着穿肠蚀骨的剧毒，却也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妖异而致命的吸引力。这颗种子，在她被恐惧、混乱、不甘与失望彻底充斥的心底，悄然落下，埋进了那片早已松动的土壤里，落下了一粒细微，却无比清晰，再也无法抹去的尘埃。
“终极答案…”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嘴唇轻轻的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呢喃。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动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渴望。
实验室外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云瑶哼着歌谣的清脆嗓音，那歌声软糯而温柔，带着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明媚，正一点点的靠近，一点点的清晰。
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是属于她努力守护的、平凡而温暖的日常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正试图将她从这片无边的黑暗与蛊惑里，拉回现实的温暖之中。
可黎昼此刻，却只觉得。
那些脚步声，那些清脆的歌声，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模糊，那么的…不真实。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维度，也隔着一颗，早已被蛊惑的种子，悄然扎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