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深渊余烬的微光（2/2）
就在维尔被无边的绝望和自我厌弃彻底吞噬，几乎要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病房时——
蜷缩在床角、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艾娜，目光穿透自己指缝，死死地盯着维尔。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被泪水彻底打湿的、英俊却死寂绝望的脸，看到了他眼中熄灭的光，那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空洞，看到了他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背影，看到了那无声滑落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心脏……好痛……
和看到那个哭泣的女人时，一样的痛！痛得让她无法呼吸，痛得让她忘记了恐惧！
这个褐发褐眼的男人……他在哭……哭得那么绝望……那么悲伤……为什么……看到他哭……自己会这么难受？
那冰冷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让她感同身受……他看起来……好痛苦……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珍宝的孩子……
一种奇异的冲动，压倒了灵魂深处的恐惧烙印。尽管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尽管那些可怕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深处尖叫，艾娜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死死抱住头的双手。
那双还残留着巨大惊惧和泪水的黑眸，怯生生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怜悯和心疼，望向那个站在床边阴影里、被绝望彻底笼罩的男人。
维尔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绝望地睁开泪眼，迎上艾娜的目光，那目光不再纯粹是恐惧，里面混杂着茫然、痛苦，还有一种让他心脏骤然揪紧的……心疼？
下一秒，艾娜做出了一个让维尔和赛琳娜都难以置信的动作。
她颤抖着，用那双瘦骨嶙峋、布满深紫色疤痕的手臂，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极其吃力地、一点一点地，朝着维尔的方向挪动。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带着巨大的恐惧和迟疑，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因剧烈的内心冲突而筛糠般抖动着，疤痕也随之扭曲，但她没有停下，那双含泪的黑眸，始终没有离开维尔那张布满泪痕的、绝望的脸。
一下……两下……
终于，她挪到了床边，靠近了那个僵立如同石雕的身影，她仰起布满泪痕和恐惧余烬的小脸，看着维尔脸上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水。
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艾娜缓缓地、迟疑地抬起自己那只布满疤痕、瘦弱不堪的小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如同接近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苗，慢慢地、慢慢地伸向维尔沾满泪水的脸颊。
维尔彻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冰封，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生怕一丝微小的动作都会惊走眼前这脆弱得如同晨曦露珠般的奇迹！
艾娜……在靠近他？在主动……靠近他？！
艾娜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遵循着内心那无法抗拒的冲动。
那只准备擦去维尔眼泪的小手，迟疑地、缓缓抬起，绕过维尔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肩膀，另一只手带着同样的犹豫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环上了他的脖颈。
维尔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那双瘦弱不堪的手臂，正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将他低垂的头颅，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按向她的胸口。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完成一个深埋于灵魂深处的仪式。
终于，维尔沾满泪水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艾娜瘦弱单薄的胸口，那触感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凸起的肋骨轮廓，以及那些盘踞在她肌肤之上、如同毒虫般狰狞隆起的深紫色疤痕的粗糙触感。
艾娜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了。
当维尔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她胸口的皮肤时，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陌生和巨大悲伤的电流猛地窜过她的脊椎，她几乎要再次推开他，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源自心脏深处的剧痛和一种奇异的、想要抚平他痛苦的渴望，死死地拽住了她。
她没有推开他。
相反，她环抱着维尔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带着一种生涩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然后，那只布满疤痕、触感粗糙的小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和笨拙，轻轻地、一下下地，落在了维尔凌乱的褐色发丝间。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他的发丝，动作生疏而轻柔，如同安抚一只小兽，每一次指尖的落下，都带着颤抖，每一次轻抚，都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或许能让怀中这个哭得如此绝望的男人，稍微好受一点点。
然而，就在她笨拙地、一遍遍轻抚着维尔后脑的同时，一种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她的眼眶。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艾娜空洞茫然的黑眸，沿着她布满深疤痕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浸湿了她的衣襟和维尔的头发。
她不知道这泪水为何而来。
是因为胸口被泪水浸染的灼烫？
是因为指尖下那颤抖的发丝带来的悸动？
是因为那男人那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呜咽般的哭声？
还是因为灵魂深处那些疯狂翻涌、带来剧痛的混乱碎片？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抱着他，抚摸着他，泪水却如同决堤般，怎么也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维尔被艾娜这突如其来的、更进一步的拥抱和抚摸彻底击溃了，当他冰冷绝望的脸颊贴上她瘦弱的胸口，当他感受到那双布满伤痕的小手带着绝对的温柔轻抚他的后脑时，他灵魂深处那道坚固的、名为绝望的堤坝，轰然崩塌！
“呜……呃啊……”
一声更加压抑不住的痛哭声，猛地从维尔紧咬的牙关中爆发出来！他再也无法支撑，高大的身躯彻底软倒在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地面，额头却依旧死死抵在艾娜的胸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与依靠。
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却又极致小心地环抱住艾娜的腰身，将她瘦小的身体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要分离。
艾娜的身体被维尔这突如其来的、更用力的拥抱勒得有些生疼，那深紫色的疤痕在紧绷的皮肤下仿佛要裂开，恐惧的阴影再次掠过心头，让她环抱着维尔后脑的手臂僵了一下。
但胸口那滚烫的湿感，颈窝处那灼热的呼吸，以及耳边那撕心裂肺、仿佛承载了十二年无边痛苦的哭声，像沉重的锚链，将她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心……痛得快要裂开了……
她甚至分不清这痛楚是来自维尔的悲伤，还是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混乱烙印，她只是更紧地收拢了环抱着维尔后脑的手臂，那只抚摸着他头发的小手，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坚定，仿佛在用这无声的笨拙抚慰，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
泪水，依旧无声地、汹涌地从她茫然空洞的眼中滑落，滴落在维尔褐色的发间。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一旁，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艾娜布满疤痕的小手，带着一种超越记忆、近乎本能的温柔，一遍遍轻抚着维尔的后脑。
看着维尔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迷途者，崩溃地跪倒在地，将所有的痛苦与委屈都倾泻在艾娜单薄的胸口，看着艾娜茫然地流泪，仿佛在承受着两个灵魂叠加的痛苦。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的、最浓烈的金红色光芒泼洒进来，笼罩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艾娜的疤痕在霞光下看的触目惊心；维尔宽阔的脊背因痛哭而剧烈起伏；艾娜茫然流泪的脸庞上，泪痕在霞光中闪闪发亮。
这一刻，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却又破碎得令人心胆俱裂，时光仿佛在此凝固，将这饱含血泪、伤痕与微弱希望的重逢，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面。
甜蜜与苦痛交织，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重创伤的阴影并存，在夕阳的余烬中，无声地诉说着归途的代价与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