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旧阁糖香引故知(1/2)
镜海市老城区,青石板路被夏雨浸得发亮,像铺了层碎墨玉。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枝桠斜斜探进“拾光旧书店”的瓦檐,墨绿叶子上的水珠啪嗒砸在木质招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书店门楣挂着串风干的茉莉,浅白花瓣吸饱潮气,散出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阁楼下飘来的旧纸张霉味,酿成独有的味道。
林小满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店门口,帆布鞋沾了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子咬出的红疹子。他是附近大学历史系的兼职生,今天来帮店主沈阿婆整理阁楼——那地方据说十年没开过窗,堆满了民国时期的旧书和家具。
“小满啊,上去小心点。”沈阿婆递来盏黄铜手电筒,老人手上布满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翻书有些变形,“阁楼楼梯朽得很,踩中间的木板,别碰两边的。”她穿着藏青色斜襟布衫,领口别着枚银质书签,是年轻时丈夫送的定情物。
林小满接过手电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壳,还带着沈阿婆掌心的温度。他应了声“知道啦阿婆”,转身钻进狭窄的楼梯间。楼梯是实木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老人生锈的关节在转动。墙面上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偶尔有细小的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后颈,凉得他一缩脖子。
阁楼的门是雕花的梨木门,铜环上裹着层绿锈。林小满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灰尘、樟脑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阳光从糊着毛边纸的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被唤醒的萤火虫。
阁楼里堆着半人高的书堆,大多是线装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开裂,抽屉半掩着,露出里面泛黄的信纸。林小满的任务是把这些书按年代分类,再搬到楼下的书架上。
他蹲下身,刚要搬起一摞《论语》,膝盖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铁制的借书卡盒,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上面刻着“镜海市立图书馆 1943”的字样。林小满来了兴致,这可是课本里讲过的民国时期图书馆遗物,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张借书卡,每张都用细麻绳捆着。
最上面那张借书卡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苏玉衡”三个字,字迹娟秀,带着点女性的柔美。借书记录一栏里,全是《育儿大全》《婴幼儿营养学》《战时儿童保育法》这类书,借阅时间从1943年春到1945年秋,几乎每个月都有记录。
“奇怪,民国时期的女性,怎么老借育儿书?”林小满挠了挠头,他留着寸头,发茬刚剪过,摸起来刺刺的。他把借书卡放回盒子,打算等整理完问问沈阿婆,说不定老人知道这个苏玉衡是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小满把阁楼里的书搬得差不多了。当他搬最后一摞书时,最底下那本《儿童心理学》突然掉在地上,从书页里飘出一张折叠的油纸。他捡起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配方,字迹和借书卡上的“苏玉衡”一模一样:“白砂糖三百克,麦芽糖五十克,清水一百毫升,少许柠檬汁。熬至拔丝,转小火慢搅,待糖液呈浅琥珀色,用竹筷挑起,绕在特制竹签上,趁热塑形。”
油纸边缘还画着个简单的图案,旁边写着行小字:“阿瑾爱吃软些的,糖要多熬五分钟。”林小满看得心头一暖,这苏玉衡,说不定是个妈妈,在战乱年代还想着给孩子做。
他抱着配方下楼时,沈阿婆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阿婆,你认识苏玉衡吗?”林小满把借书卡盒和配方递过去。
沈阿婆推了推老花镜,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苏玉衡?是不是梳着齐耳短发,穿浅蓝色布旗袍,左嘴角有颗小痣的姑娘?”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老借育儿书。”林小满说。
“那就是她了!”沈阿婆的声音有些激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小时候见过她!那时候这书店还是我爹开的,阁楼被改成了临时保育所,苏姑娘是保育员,带着十几个孤儿住在这儿。那时候打仗,粮食紧张,她总变着法给孩子弄吃的,听说就会做,用粗糖熬的,孩子们都抢着要。”
林小满眼睛瞪得溜圆:“原来她是保育员!那后来呢?她和孩子们去哪了?”
“抗战胜利后,保育所就解散了。”沈阿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苏姑娘带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去了南方,之后就没消息了。我爹说,她临走前还来书店借过书,说要教孩子们认字。”
林小满看着那张配方,突然有了个主意:“阿婆,咱们按这个配方做吧!明天是周末,搞个义卖,赚的钱捐给孤儿院,就当是替苏玉衡完成心愿。”
沈阿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主意!我这就去买材料,你负责找工具。对了,阁楼里有个旧的机,是苏姑娘当年用过的,你去翻出来擦擦。”
第二天一早,书店门口支起了小摊,机呼呼转着,白色的糖丝裹在竹签上,像一朵蓬松的云。林小满穿着沈阿婆找给他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渗着汗珠,手里拿着竹签熟练地转动着。路过的人闻到甜香都围了过来,不一会儿就排起了长队。
“小伙子,你这怎么做的?这么香!”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问道,她头发烫成波浪卷,发梢有些发白。
“按民国时期的老配方做的,您尝尝。”林小满递过去一支。
大妈咬了一口,眼睛突然红了:“这味道……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当年在保育所,苏阿姨就给我们做这个。”
林小满心里一动:“您认识苏玉衡?”
“认识!她是我保育员!”大妈激动得抓住林小满的手,她的手心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我叫陈瑾,小时候总跟着她。她总说,糖量要加倍,苦难日子需要甜。”
林小满赶紧把那张配方拿出来:“您看,这是不是她写的?上面还提到了‘阿瑾’。”
陈瑾接过配方,手指轻轻抚摸着泛黄的油纸,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她的字!当年她就是这么写的。”她指着配方上“糖量加倍”那几个字,声音哽咽,“这其实是密语,‘糖量加倍’是说给孩子们的暗号,要是遇到危险,就去阁楼的书架后躲着,那里有她藏的干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很亮。“阿瑾?你也在这儿?”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瑾回头一看,惊喜地叫起来:“王厨师!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这儿有老配方的,就过来看看。”王厨师笑了笑,露出几颗假牙,“没想到真能遇到你。”她走到摊位前,拿起一支,咬了一口,眼眶也红了,“还是当年的味道。苏姑娘当年为了给我们做,省吃俭用,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
林小满听得心里发酸,他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匆匆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布包。“沈阿婆,我是苏玉衡的孙女,叫苏晓棠。”姑娘喘着气,额头上带着薄汗,她留着齐肩发,左嘴角有颗小痣,和沈阿婆描述的苏玉衡一模一样,“我从南方来,听说您这儿有我奶奶的东西。”
沈阿婆把借书卡盒递给她:“这是你奶奶当年的借书卡,还有她的配方。”
苏晓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我奶奶的字!我家里有她的日记,字迹一模一样。”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条浅蓝色的围裙,上面绣着一朵茉莉花,“这是我奶奶的围裙,她临终前说,要把它交给镜海市的拾光旧书店,说这里有她最珍贵的回忆。”
沈阿婆接过围裙,摸了摸上面的针脚,感叹道:“这围裙还是当年我娘给她做的,没想到还在。”她想了想,对林小满说,“小满,你把这围裙改成书架帘幕吧,让你奶奶的气息一直留在书店里。”
林小满点点头,接过围裙。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改帘幕,苏晓棠、陈瑾和王厨师也常来帮忙。王厨师还教林小满怎么熬糖,说苏玉衡当年就是这么熬的,火候要掌握得刚刚好。
帘幕做好的那天,书店里挤满了人,都是当年保育所的孩子,现在都成了老人。他们看着挂在书架上的蓝色帘幕,上面的茉莉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每次有人来借书,沈阿婆都会在书里夹一块手作。林小满也成了书店的常客,没事就帮着沈阿婆打理生意,有时候还会给孩子们讲苏玉衡和保育所的故事。
这天下午,林小满正在整理书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身材高大,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战时儿童保育法》,正是苏玉衡当年借过的那本。
“这本书,多少钱?”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沙哑。
林小满笑了笑:“不要钱,送你。对了,书里有块,你尝尝。”
男人接过书,翻到夹着的那一页,突然愣住了。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玉衡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那个小男孩,和眼前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母亲?”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眼眶通红,“我叫苏念安,是苏玉衡的儿子。我找了她几十年,终于找到这里了。”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苏晓棠从里屋跑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哥?你是我哥?”
苏念安看着苏晓棠,又看了看相册里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是我,我是你哥。”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棍子。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脸上横肉丛生:“沈阿婆,欠我们的钱该还了吧?今天不还钱,就把这书店拆了!”
沈阿婆脸色一变,她走到光头男人面前:“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那笔钱不是我借的,是我儿子借的,他已经跑了,我没有钱还。”
“不管是谁借的,反正你是他娘,就得你还!”光头男人恶狠狠地说,“给我砸!”
林小满赶紧挡在沈阿婆面前:“你们不能砸书店!这是文物保护单位!”
“文物保护单位?我看你是活腻了!”一个小弟举起棍子就朝林小满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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