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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启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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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2月29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省城垒庄机场候机大厅已经灯火通明。

我和苏雪站在人群中,身前是清州市的领导们——副市长、教育局副局长、一中校长、省外事办主任。他们低声交谈着“合作备忘录”“克拉根福市长行程”。

这趟维也纳之行,不只是一场演出。

苏雪围着那条红围巾——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流苏,目光却很坚定。

一阵喧闹声从入口传来。

我抬头,怔住了。

清州一中的包车到了。

副校长、政教主任、班主任林老师,还有我们班所有任课老师都来了。后面跟着玉女派的姐妹们,孤英文学社的宇文嫣、吴华、陆耳山、萧逸。

他们凌晨三点就从清州出发,赶了两小时山路,就为送这一程。

“三当家!”黄燕第一个看见我。

人群涌来。

我们在安检口外拥抱告别。

林老师眼睛红红地握住我的手:“好好跳,让世界看看咱们清州姑娘的风采。”

李越宏老师挥着拳头——他鼓励我考试时的招牌动作:“舞步可别跳错了!”

张明老师嗓门最大:“历史第一!维也纳也要第一!”

我一个个拥抱过去。

“大师姐,”我紧握黄燕的手,“我不在时,文学社交给你了。”

黄燕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宇文嫣咬着嘴唇,眼泪在打转。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按时吃饭,别熬夜。”

“你也是……”她声音哽咽,“维也纳湿冷,多穿点。”

孙倩塞给我一包自己炒的瓜子。张艳递来手工护身符。吴华拍拍我的肩:“跳舞时,要想着我们都在台下。”

陆耳山憋了半天:“……加油。”

语文课代表曹梅挤过来,塞给我话梅:“晕机时含一颗!”

拥抱很用力,叮嘱很琐碎。

好像要把好多天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最后,我看见了萧逸。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双手插兜,远远看着我。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紧抿的唇线。

像尊沉默的雕塑。

我走过去。

周围声音都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锅巴哥哥。”我轻声叫他。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眼睛很黑。

我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很用力。

羽绒服下,他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冬日清晨的冷冽。

隔着厚衣服,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很快,很重。

然后我松开,退后一步:“别亏待自己。少玩游戏,多看书。等我回来还要比。”

萧逸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好。”

声音哑得厉害。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抹掉,转身往安检口走。

不能回头。

转身时,余光瞥见萧逸和苏雪的道别——只有几句话,一个点头,一个微笑。他们都很克制,连拥抱都没有。

但那种默契,比任何亲昵都深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

军绿色校官大衣,挺直的脊梁——

我爸曹湉。

他竟从军分区赶来了,肩章在晨光中闪亮,脸上带着值完夜班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爸!”我停住脚步。

父亲快步走来,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检阅仪仗队。然后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跳。别紧张,就跟在清州跳一样。”

“嗯。”

“到了那边听领导安排。”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也别太委屈自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父亲转向几位领导,立正,敬了个标准军礼:“王市长,赵局长,周校长,我女儿……拜托各位了。”

王副市长连忙回礼:“曹司令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孩子。”

简单告别后,父亲退到人群中,和萧逸站在一起。

两个男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羽绒服。并肩站在晨光里,像两座沉默的山。

另一边,两位母亲正和领导老师们握手道谢。

我妈说着“谢谢学校培养”,声音哽咽,但努力维持微笑。苏雪的母亲李淑芬相对平静,但握着手久久不放。

李副主任看了看表:“该过安检了。”

队伍开始移动。

我和苏雪走在中间,两位母亲紧随其后。前面是领导,后面是工作人员。像支小小仪仗队。

过安检时,机器嘟嘟响。

我脱外套,放包,走过金属门。转身取东西时,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所有人还站在那里,朝我们挥手。

周校长、林老师、同学们……每一个人都举着手,挥得很慢。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有泪光。

萧逸和我爸并肩站着。

我爸手举到齐肩,标准军礼。萧逸手举得很高,用力挥舞。

我也挥手,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候机室里,时间变得缓慢。

我们坐在外事办安排的VIP区域。

领导低声交谈行程,李主任翻阅厚厚文件。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我妈挨着我坐,手一直握着我,手心有汗。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我知道她晕车,刚才大巴上就吐了。

“妈,吃晕车药。”我翻出药片,拧开矿泉水。

她摇头,声音虚弱:“吃了也没用。待会儿上飞机……哎。”

她没说完,但我懂。

飞机比汽车更颠簸。我们要先飞香港,再转机维也纳,前后近二十小时。对她这样的严重晕车者,不啻酷刑。

苏雪和她母亲坐在对面。

李阿姨正小声叮嘱小女儿,手里拿着一本德语日常用语手册——她为这次出行特意学的。

“Guten Tag是白天好,Guten Abend是晚上好……”

“Entschuldigung是对不起,Danke是谢谢……”

那些陌生音节从她口中念出,生涩但认真。

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愿意从头学习一门新语言。

广播响了:“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李主任站起身,整理西装领带:“各位,我们登机了。”

队伍再次移动。

登机廊桥很长,脚步回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走过舱门时,我深吸一口气——

不是紧张,是告别。

告别陆地,告别熟悉的一切。

第一程:省城—香港。

找到座位,放行李,系安全带。

空姐示范救生衣用法,声音甜美机械。我认真看着,脑中闪过荒唐念头:如果真出事,紫微大帝会不会拖着这群人飞回地面?

随即好笑——想什么呢。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

引擎轰鸣越来越大,强大推力将我按在椅背上。轮子脱离地面刹那,失重感袭来,我闭上眼睛。

清州,再见了。

眩晕感持续几秒。

我深呼吸,睁眼时,舷窗外大地迅速变小。房屋成积木,道路成细线,城市缩成地图,然后被云层吞没。

身旁传来压抑呕吐声。

我妈捂着嘴,脸色惨白。空姐过来帮忙,递清洁袋和温水。我一边拍妈妈背,一边望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开,无边无际,洁白柔软。

阳光毫无遮拦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正飞向太阳升起方向。

……

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老神父讲道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也想起蒋枫说的:“我想做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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