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蒋枫的家(2/2)
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口人,供三个孩子上学,每月都紧巴巴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初中毕业后,连湖城区第一中学的高中都不去读——他考上了,分数够——而是选择去教堂服侍老神父,走一条在父亲看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路。
蒋父常说,儿子选的路像“寄生虫”。
“天天念经能当饭吃?”他这样质问过儿子。
但说归说,吵归吵,他从未真正阻拦。
每月还是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点钱,让妻子偷偷塞给儿子,怕他在教堂吃不饱。
蒋母端来热茶。
粗瓷茶杯,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摸上去温润。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浓,香气扑鼻,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嗯,是我喜欢的香味!”我捧起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跟我身上透出的香味一样。
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就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香的。我这还有,走时给你包点。”
“你们聊,我去做饭。”她轻声说,又到外面厨房。
隔着门帘,能听见洗菜切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蒋父在对面坐下,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个罐头盒子改的,边缘已经锈了。
“你家是农业户口吧?”他问。
“嗯。擒龙村菜农!”
“有地好。”蒋父搓了搓手,那是一双建筑工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我家是居民户口,没土地。从一粒米,一根菜,一坨肉,都得花钱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那是一个父亲肩上的担子,是一个家庭每日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在蒋家坐了不到十分钟。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时,我站起身:“叔叔,我得回学校了。”
“秋波,吃完饭再回去呀!”蒋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谢了,姨妈!我得回去午休了!”我婉拒。
离开时,蒋母追到门口,往我校服口袋里塞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油炸粑。
纸包还温热,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应该是她早上出摊时剩下的——后来知道,蒋母除了在建筑公司打零工,早上还在医院门口摆摊卖早点。
“这怎么好意思!”
“小小心意,拿不出手!”蒋母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掏出来,“路上吃,垫垫肚子。”
她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掌心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蒋枫送我到巷口。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站在红砖墙下,身后是斑驳的墙面和挂着冰凌的屋檐,像一幅宁静的旧照片。
巷子尽头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带着水汽。
“你爸……”我斟酌着用词,“挺亲切的。”
“嗯。”蒋枫点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他脾气好,跟我妈从来没红过脸。就是身体不太好,早年当兵落下的病根,现在做建筑工又累,腰和腿都不行。”
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形:“你也是。多注意身体,脸色真不太好。”
“老毛病了。”蒋枫笑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从小贫血,没事。神父那里有红糖,我常泡水喝。”
我们在巷口道别。
他站在那儿朝我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却坚定。
旧学生服洗得发白,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得笔直,像教堂里那些撑起穹顶的原木柱子。
我独自走回学校。
路上经过城关幼儿园——堂哥曹桦家旁边那个,铁门关着,滑梯和秋千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巨大的奶油蛋糕。
我想起蒋父说的“幼儿园后面那家姓曹的”,想起昨晚的弥撒,想起肉沫粉的热气,想起蒋枫在祭台前捧着吊炉时肃穆的侧脸,想起他跪在神父身后摇铃的样子。
想起今早那个简陋但整洁的小院,那双手,那些奖状,那杯有裂纹的茶杯。
这个世界真奇妙。
我爸和蒋枫的父亲是小学同学,曾在同一张课桌前抄过作业,又在同一年经历军旅生涯的重要转折——一个晋升,一个转业。
蒋枫的母亲出身天主教世家,而我在平安夜参与了她所熟悉的拉丁弥撒,吃了她做的肉沫粉。
蒋枫因为家境选择了一条特别的路,而我在那条路上,看到了一个想成为桥梁的灵魂。
这些看似无关的点,被时间串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头在我爸和蒋建军三年级那场恶作剧里,线尾在这个圣诞节的清晨,在我校服口袋里那两个温热的油炸粑里。
也许每条线最终都会交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
就像今天早上,我坐在蒋家简陋的客厅里,喝着他母亲泡的茉莉花茶,听他父亲讲起和我爸的少年往事,然后接过他母亲塞来的早点,走出那个青苔斑驳的小巷。
回到307宿舍时,宇文嫣正在帮我收拾维也纳的行李。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把书包放下,脱下沾了雪水的鞋子,“在教堂待得晚了些。”
宇文嫣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
她性格一向如此,不会追着细问,但总能察觉到细微变化,她继续叠衣服,动作利落,每件都叠得方正正,边角对齐。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校园。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冰凌碎裂。
几个女生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手臂,纽扣当眼睛。
我想起昨晚弥撒时眉心血痣的灼热,想起圣体举扬时那转瞬即逝的金色光晕,想起蒋枫在小本子上记录的样子,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想起今天早上,蒋父说起“曹湉”这个名字时眼里的笑意,想起蒋母纤瘦的背影和及腰的长发,想起那个简陋但整洁的家,想起奖状,想起有裂纹的茶杯,想起温热的两块油炸粑。
这不是什么浪漫邂逅。
这是另一种东西——更厚重,更复杂,像老房子墙根下的青苔,安静地生长了许多年,直到某天你低头看见,才发现它已经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温柔的绿色。
是命运细密的针脚,是时间无声的编织,是平凡生活里深藏的坚韧与温柔。
“给你留了苹果。”
宇文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递过来一个红富士,用红纸包着,系着金色丝带。
“平安夜苹果,虽然迟了一天。”她说。
我接过苹果,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纸上有她写的字,钢笔字,娟秀有力:“维也纳顺利——宇文嫣”。
“谢了。”我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安静的,从灰白的天际飘落,覆盖着这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熟悉与陌生、东方与西方的小城。
而几天后,我将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只在电视和书本里见过的地方。
维也纳。
金色大厅。
另一个世界。
我握紧手中的苹果,指尖传来果皮的微凉和果肉的坚实,那是生命最原初的触感。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个温热的油炸粑。
一块是红纸金带的祝福,两块是油纸包裹的温情。
都收下了。
都带着。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覆盖万物,也覆盖即将启程的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干净的,带着雪和远方的气息。
曹鹤宁,准备好了吗?
老娘准备好了!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