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2/2)
刚被煽起来的人群一下就僵住了。
女人尖叫。
孩子大哭。
那些本来准备跟着起哄跑的人,也顿时停了脚。
孙策这时终于站起来了。
他没往后缩。
反而一脚踏上屋檐边缘。
扯着嗓子就吼。
“都给老子听着!”
“放火的是旧总督的人!”
“敲钟的是教会的人!”
“想抢银库、抢船、投水井、拿你们挡炮的,也是他们的人!”
“谁再跟着他们跑,谁就是自己找死!”
他这一嗓子,几乎把半条街都震住了。
翻译官和宣传队也反应极快。
立刻沿着街口、巷子,把这几句扯着嗓子翻了出去。
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光靠兵是不够的。
必须有人把话压过去。
果然。
那几个刚才还喊“神罚”的教徒,一看风向不对,转身还想继续嚷嚷。
可这回,不用士兵动手。
旁边几个抱孩子的本地妇人先扑上去了。
“神你娘!”
“就是你们让男人去做苦役!”
“就是你们逼着我们交赎罪钱!”
“现在又想拿我们当挡箭牌!”
几巴掌狠狠干下去。
把人都抽懵了。
孙策看得直乐。
“好家伙。”
“这帮老娘们下手比老子还狠。”
混乱中。
教堂侧门里忽然冲出几十个甲胄不全的雇佣兵。
为首那两个,正是拉奥和米尔汗。
这俩明显不想等了。
他们知道,事情已经败了一半。
再不硬冲,就只能被堵死在里头。
“杀出去!”
“抢港口!”
“抢船!”
两人大吼着往外冲。
结果刚冲出十几步。
前头黑暗里,忽然“哗啦”一下架起三挺“安平四型”重机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街口。
孙策站在屋顶上,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冲啊。”
“继续冲。”
“谁怂谁孙子。”
那一瞬间。
拉奥和米尔汗脸都绿了。
白天在外头看炮,还没那么直观。
到了晚上,迎着三挺重机枪的枪口,才真知道什么叫腿肚子发软。
别说他们。
连后头跟着的雇佣兵都齐齐刹住了脚。
谁都知道,这玩意儿一开,街上就剩不下完整尸体。
周瑜站在石楼上,见火候到了,轻轻点头。
“鸣第二枪。”
“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想屠城。”
“但再动,就不是警告了。”
“砰!”
又是一枪朝天。
这回,效果更直接。
本来还想硬一把的拉奥,当场就把刀扔了。
扑通跪下。
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堆。
米尔汗比他稍硬点。
可也只硬了半口气。
看着两侧已经逼上来的士兵和工匠,最终还是把枪一扔,蹲了下去。
一群雇佣兵更不用说。
刀枪哗啦啦扔了一地。
跟下饺子似的。
王二麻子都看傻了。
“师长。”
“这就跪了?”
孙策撇撇嘴。
“废话。”
“谁拿肉身去试机枪。”
“有种的人有。”
“可不会一窝蜂扎堆在这儿。”
局势一下就定了。
教堂门口,埋伏的人一拥而上。
捆的捆。
按的按。
拖的拖。
连那几个修士,也被从门后头揪了出来。
其中领头那个神父,胡子花白,脸却还挺硬。
被按在地上时,嘴里还骂骂咧咧。
翻译官听得脸都黑了。
“他说……他说你们是异教徒,是魔鬼,是亵渎神明的暴徒。”
孙策一听,乐了。
他跳下屋顶,走到那神父跟前,蹲下。
“你说得对。”
“老子今天还真就是来收你这号神棍的。”
“白天不抓你,是怕打草惊蛇。”
“晚上你自己冒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神父瞪着他,还想骂。
孙策却没耐心跟他掰扯。
站起身,冲王二麻子一摆手。
“嘴堵上。”
“先押。”
“另外把教堂里头全给我翻干净。”
“不许毁圣像。”
“不许乱砸。”
“但凡是火药、军械、银币、借据、账本、卖身契、赎罪簿,全拖出来。”
“明天一早,教堂门口给我摆成一排。”
“让全城人好好看看,他们敬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王二麻子咧嘴直笑。
“明白!”
没多久。
教堂地窖里的东西就被一箱箱抬了出来。
火药桶。
短枪。
弯刀。
锁链。
账本。
赎罪簿。
还有一摞摞按着手印的工契和卖身契。
甚至还有十几只塞满银币的小箱子。
这些东西一见光。
别说本地百姓了。
连一旁被押着的杜阿尔特,脸都灰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抗。
这是证据。
铁打的证据。
说明他们一边投降,一边还想拿整座城陪葬。
周瑜这时候才慢慢从石楼走下来。
他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没什么表情。
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果然。”
“宗教,生意,武装,账本。”
“在殖民地里,原来真是一家。”
旁边参谋低声问。
“总司令,这些人怎么处置?”
周瑜看了一眼满街的百姓、苦工、工匠、妇人,还有那些被捆成一串的神父、商人、雇佣兵头子。
语气平静得很。
“今夜先分开关押。”
“首恶单独审。”
“其余从犯,按证据查。”
“明日一早。”
“在教堂门口,开果阿第一次公审会。”
孙策一听,眼睛都亮了。
“好啊!”
“这个我熟!”
“是不是跟咱们以前公审地主差不多?”
周瑜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只是对象换了。”
“从中原的地主豪强,换成了海外的殖民老爷。”
“说到底。”
“都是一回事。”
街口的火把摇晃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也把那股刚刚熄灭的火药味吹散了些。
果阿城,到这时候,才算真正被压住。
闹没闹起来?
闹起来了。
可又被狠狠干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
全城人都亲眼看见了一件事。
那些穿长袍、拿账本、敲钟、说神罚的人。
并不比码头上的监工高贵半分。
他们一样会藏火药。
一样会趁乱抢钱。
一样会拿平民的命去挡自己的退路。
而这,比一百句宣传口号都好使。
周瑜站在教堂门口,抬头看了眼那座钟楼。
钟楼还在。
没炸。
也没塌。
可从今晚开始。
它的主人,已经变了。
孙策站在他身旁,拍了拍刀鞘。
“公瑾。”
“现在这颗钉子,算拔干净了吧?”
周瑜沉默片刻。
看着街口那些慢慢聚拢过来的本地百姓,看着他们眼里的惊惧、犹疑、试探,还有一点点刚冒头的期望。
他摇了摇头。
“不算。”
“这只是把明面上的钉子拔了。”
“真正更难的。”
“是把钉子留下的洞,补上。”
孙策咂摸了一下这话。
没完全懂。
但又好像懂了一半。
他抬手指了指教堂地上那堆账簿、火药、卖身契。
“那明天,先从这些玩意儿下手?”
周瑜点了点头。
“对。”
“先让果阿的人知道。”
“谁把他们压成今天这样。”
“再让他们知道。”
“新来的,不是只会拿大炮轰人。”
“也会算账。”
“会分粮。”
“会审人。”
“会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目光越过教堂尖顶,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那海的另一头,是卡利卡特,是锡兰,是吉大港。
再往北,是德里。
是更大的棉田。
是更深的旧世界。
“果阿拿下。”
“德里的路,也就更近了。”
“不过在那之前。”
“先把这座城,变成我们的钉子。”
“钉进整个西海岸。”
孙策一听,顿时又兴奋起来了。
“嘿。”
“这个我懂。”
“咱们把别人的钉子拔了,再把自己的钉子狠狠干进去。”
“这就叫买卖不亏。”
周瑜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糙。”
“但意思,差不多。”
远处的海上。
“盖海号”还静静泊着。
烟囱冒着细细的黑烟。
像一头蹲在夜色里的钢铁巨兽。
而果阿城里。
第一夜的乱,也终于被压到了最底下。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不会是平静的一天。
因为教堂门口那一排排火药、账册、工契、卖身契。
和那一串串被绑着的神父、商人、雇佣兵头子。
会让整座果阿,第一次真正看清旧秩序的肚肠。
也会让“中华共和国”这六个字。
第一次不只是海上的黑船与大炮。
而是落到街巷、码头、船坞和饭碗里。
周瑜收回目光,转身往总督府走去。
边走边下令。
“传令《民声报》随军印刷组。”
“今晚赶一张号外。”
“题目就写——”
参谋立刻提笔。
周瑜语气平静。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
孙策在后头愣了一下。
“这题,够狠啊。”
周瑜头也没回。
“对付这种东西。”
“不狠,没人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