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流亡的皇叔(1/2)
荆州南部,公安县。
这座因刘备驻军而得名的小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连绵的秋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这座孤城的城墙。
城头上,那面绣着“汉左将军刘”的大旗,在风雨中无力地耷拉着,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鲜红,变得灰败不堪。
府衙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那是绝望的气息。
刘备坐在主位上,双眼布满了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那是从益州传来的消息。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大哥!那严颜老儿欺人太甚!”
张飞须发皆张,环眼圆睁,那张黑脸上满是暴怒与不甘。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在厅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剑阁乃天下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严颜手里有两万精兵,粮草充足,怎么可能连一天都没守住就降了?”
“这定是谣言!是李峥那厮乱我军心的奸计!”
张飞的咆哮声在厅堂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没有人附和他的愤怒。
坐在左侧的关羽,那一向高傲的头颅此刻也微微低垂。
他那引以为傲的美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关羽眯着丹凤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三弟,休要聒噪。”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密报,是简雍拼死送出来的,上面有益州牧的印信,做不得假。”
“刘季玉……降了。”
这一句话,如同宣判了死刑。
大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像是上天在为这大汉的最后一缕余晖奏响挽歌。
刘备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密报。
那张薄薄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益州没了……”
刘备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备半生飘零,本以为能以荆州为基,进取西川,效仿高祖成就帝业。”
“可如今……”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外的雨幕。
北面,是李峥那如日中天的红色政权,铁骑百万,势不可挡。
西面,益州已失,张辽的大军随时可能顺江而下。
他们被夹在中间,就像是两块巨石之间的一枚鸡蛋。
脆弱,且无助。
“大哥!怕他个鸟!”
张飞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桌角。
“益州丢了就丢了!咱们手里还有两万弟兄,还有这公安城!”
“俺这就去整顿兵马,只要那李峥敢来,俺就在这城下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总好过给那李峥当阶下囚!”
张飞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那是困兽犹斗的决绝。
“三弟!”
刘备厉声喝止。
他看着这个鲁莽却忠心耿耿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死?死很容易。”
“可你想过没有,咱们身后的这两万弟兄,这满城的百姓,他们该怎么办?”
“难道要让他们给咱们兄弟三人陪葬吗?”
张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大哥言之有理。”
关羽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地图的东面划了一条线。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哥,既然西进无路,北上无门,不如……东进?”
关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备。
“江东孙氏虽然在江夏折了孙策,但根基尚在。”
“孙权年少,正需外援。”
“我们可以率军顺江而下,投奔江东,与孙权结盟,依托长江天险,或许还能与李峥分庭抗礼。”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的一条生路。
也是关羽深思熟虑后的计策。
然而,刘备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二弟,你以为现在的江东,还是以前的江东吗?”
刘备站起身,走到关羽身边,手指颤抖地指着地图上的建业。
“自从孙策死后,江东世族早已被李峥的经济战打断了脊梁。”
“孙权名为吴侯,实则不过是李峥案板上的鱼肉。”
“听说,江东现在连铸币权都交出去了,市面上流通的全是‘共和元’。”
“我们去投奔孙权?那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
刘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备这一生,投靠过公孙瓒,投靠过陶谦,投靠过曹操,投靠过袁绍,投靠过刘表……”
“如今,难道还要去寄人篱下,看那碧眼儿的脸色吗?”
“这大汉皇叔的名头,备已经快要背不动了。”
关羽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的骄傲。
更知道大哥心里的苦。
这一生,他们兄弟三人,总是慢人一步。
每当他们刚看到一点希望,那个叫李峥的男人,就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将他们的希望碾得粉碎。
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备,何生峥!
“那……大哥,咱们该怎么办?”
张飞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处跑。”
“难道就在这等死吗?”
刘备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们先退下吧。”
“让我想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但他们不敢违逆大哥的意思,只能默默行礼,退出了厅堂。
……
夜,更深了。
雨势稍歇,但寒意却更甚。
刘备并没有在房中枯坐。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戴上斗笠,独自一人走出了府衙。
他想去看看。
看看这最后的公安城。
看看这最后的……大汉子民。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路边的屋檐下,蜷缩着一个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也是这乱世中最卑微的草芥。
刘备走到一处破败的庙宇前。
这里挤满了伤兵和难民。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伤口味道,还有屎尿的臭气。
“娘……我饿……”
一个微弱的童声从角落里传来。
刘备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紧紧抱着一个大头细脖的孩子。
那孩子只有四五岁,却瘦得像个骷髅,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
妇人早已没有了奶水,只能将干枯的手指塞进孩子嘴里,让他吮吸。
“乖,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妇人一边流着泪,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刘备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想要掏出一点干粮。
可是,他的手僵住了。
他摸到了那一块硬邦邦的干饼,那是他今晚的口粮。
连身为左将军的他,都要节衣缩食,这满城的百姓,又还能剩下什么?
“这就是……我要匡扶的汉室吗?”
刘备在心中问自己。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义”,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
他带着这些人南征北战,流离失所。
如果“大义”的代价,是让百姓易子而食,是让孤儿寡母在寒夜里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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