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孤车西行天下皆疑(1/2)
三日后,京师西直门。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感到悲哀。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哨音。
班定远的车队,就在这样萧瑟的氛围中,缓缓启程。
如果这能叫“车队”的话。
一辆略显破旧的青篷马车,那是班定远的座驾。拉车的老马毛色驳杂,打着响鼻,似乎对这趟远行充满了抗拒。
后面跟着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箱子。对外宣称是皇家赏赐给西域诸王的“彩缎瓷器”,实际上,里面装着什么,只有班定远和朱祁钰知道。
而负责护送这支“使团”的,既不是盔甲鲜明的御林军,也不是彪悍精锐的边军。
只有三十六个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像是临时雇来的脚夫和家丁的汉子。
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推着车,看起来毫无精气神。
“这就是那个去西域送死的班大人?”
“啧啧,真惨啊。九品官,也就是个跑腿的,没想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听说陛下是被那巴图尔汗吓破了胆,拿这姓班的去顶缸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和等待出城的商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客的冷漠。
在他们看来,班定远此去,十死无生。
这就是一颗弃子。
班定远坐在马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人群中那些眼神闪烁、行迹可疑的人。
那是金帐联盟留下的眼线。
很好,都在看。
看清楚点,看清楚我的“寒酸”,看清楚大明的“软弱”。
只有你们信了,我的刀,才能在拔出来的那一刻,见血封喉。
“班大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嘈杂。
班定远连忙放下书,跳下马车。
只见十里长亭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清瘦矍铄的老者正站在风中。
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对班定远避之不及。相反,他特意告假,亲自来送这位在他看来是“慷慨赴死”的义士。
虽然他并不知道陛下的全盘计划,但他敬佩班定远的胆气。
“于少保。”
班定远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于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
“西域险恶,风沙漫天。”
于谦亲自斟满酒,递给班定远一杯。
“此去,万事小心。若是……若是事不可为,便保全有用之身,早日归来。”
“记住,你的身后,是整个大明。”
这番话,说得极其沉重。
于谦甚至做好了将来为班定远收尸的准备。
班定远接过酒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倒映着自己平静的面容。
他没有解释什么。
有些事,做成了,自然不必解释。
“谢少保赠酒。”
班定远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气。
“于少保放心。”
班定远对着于谦深深一揖,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定不辱圣命。”
说完,他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班定远转身登车,没有再回头。
“出发!”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酒杯碎片,也碾碎了京师最后的繁华。
车队迎着西风,向着那漫漫黄沙的西方,坚定地行去。
……
车队出发后,朝堂之上并没有恢复平静。
反而像是炸了锅。
弹劾朱祁钰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言官们痛心疾首,引经据典,痛斥皇帝“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以国事为儿戏,置使臣于死地,丧权辱国,莫此为甚”。
有的老臣甚至在午门外哭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发兵雪耻。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泥牛入海。
朱祁钰对所有奏折一概留中不发。
他甚至连早朝都懒得上了,每日退朝后,便一头钻进天下舆图司,谁也不见。
舆图司内,安静得只有长明灯燃烧的声音。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着大明疆域的红色旗帜,依旧鲜艳夺目。
而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里,一面小小的、孤零零的琉璃小旗,正沿着那条蜿蜒的丝绸之路,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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