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联合舰队的撤离(1/2)
全频段广播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守望者号”缓缓泊入新星轨道港的核心码头。
舰体外壳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有的被黑潮腐蚀出深达数米的凹陷,有的被概念风暴撕裂露出内部骨架,有的覆盖着尚未完全清除的、如同烧伤疤痕般的秩序结晶残留——在港口明亮的照明下无所遁形。与其说这是一艘凯旋归来的旗舰,不如说是一头伤痕累累、挣扎着回到巢穴的巨兽。
码头平台上,迎接仪式已经准备就绪,但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成实质。没有喧天的军乐,没有飞扬的彩带,只有联盟的星旗和各族文明的旗帜在无声地半降。身穿礼服的高级官员们列队肃立,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沉痛与敬意。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媒体阵列和远程直播设备——林风的广播已传遍大半个已知宇宙,此刻有超过万亿生灵的目光聚焦于此。
舱门滑开。
林风第一个走出。
他穿着那身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蓝色联盟议长制服,肩上没有披风,胸前没有任何勋章,只有左臂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臂纱。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步伐稳定,眼神清澈。在他身后,周明月、陆明渊、铁疤依次走出——星瞳仍在医疗舱接受深度治疗,无法下船。
然后是军官,士兵。
还能行走的伤员相互搀扶着走出舱门,有些拄着临时制作的拐杖,有些手臂吊着绷带,有些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灼伤。更后面的医疗担架上,躺着无法行动的伤员,他们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抬下舷梯。
当最后一位生还者踏上码头平台时,平台上响起了低沉的、如海浪般的叹息声。
出征时,这支联合舰队有联盟舰船两千三百艘,联邦舰船三千艘,加上其他盟友的支援舰船,总计超过六千艘战舰,人员超过两百万。
归来时,联盟只剩不足七百艘舰船还能自主航行,联邦舰船...全军覆没,唯有那十七艘正在秩序结晶化的幸存舰船还漂浮在记忆库旁。人员方面,联盟生还者不足四十万,其中近半重伤。
码头平台上,那些举着亲人照片的家属们,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熟悉的面孔。有的找到了,冲上去拥抱,喜极而泣;有的看了又看,找遍每一张脸,眼神从期盼变为惶恐,再从惶恐变为绝望;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无声流泪。
林风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安慰。
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那些目光——感激的、悲伤的、愤怒的、困惑的。
这时,联盟首席外交官,一位白发苍苍的灵族老者,缓步走上前。他手中捧着一个深色的木盒,盒盖上刻着联盟的星徽。
“议长阁下,”老者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平台,“以及所有归来的勇士。”
“我代表星辰联盟所有成员文明,代表议会,代表每一个因为你们的奋战而得以继续仰望星空的平凡生命...”
他深深鞠躬,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直起身,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勋章,不是奖状。
而是一捧黑色的、细腻的、仿佛还带着星尘微光的土壤。
“这是从‘寂静深渊’——现在应该叫‘文明记忆库’——边缘采集的星尘土壤。”老者捧起木盒,声音颤抖,“每一粒沙尘中,都蕴含着那些已经终结的文明的记忆碎片,蕴含着你们在终结阴影下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也蕴含着...那些没能回来的战友的最后时刻。”
“议会决定,将这片土壤,撒入首都星的‘英灵海’。”
“让牺牲者的意志,与那些被他们拯救的记忆一起,永远沉眠在我们家园的怀抱中。”
“也让后来者知道——”
老者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扫过镜头,扫向无尽星空:
“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礼物。”
“存在不是永不终结的常态。”
“我们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呼吸、思考、相爱、争吵...是因为有人选择了在深渊边缘转身,用自己的一切,为我们挡下了终结的凝视。”
平台上,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低低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从无数喉咙中挤出,汇成一片悲伤的潮汐。
林风上前,双手接过木盒。
那土壤比他想象的要轻,仿佛没有重量,又重得让他手臂微微颤抖。
“我们会记住。”他看着盒中的黑色星尘,轻声说,但声音通过他胸前的扩音器传得很远,“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个选择。”
“而最好的记住...”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看向所有正在观看这一幕的生灵:
“不是每年今日的哀悼。”
“不是纪念碑上的刻字。”
“甚至不是将这捧土壤撒入大海。”
“最好的记住,是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是用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去避免重蹈覆辙。”
“是用他们用勇气点亮的光,去照亮后来者的路。”
“是用他们用血肉筑起的基石,去建造一个...不那么容易滑向终结的世界。”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话沉淀。
然后,他转向码头平台边缘,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台。
他将木盒放在台上,打开盒盖。
海风从轨道港的人工大气循环系统中吹来,带着首都星海洋特有的咸味和生命力。
林风捧起一捧星尘土壤,任由黑色的细沙从指缝间流下,落入下方深邃的“英灵海”——那是一片环绕首都星轨道的、由特殊力场维持的、永远流动的液态记忆合金海洋,专门用于安放对联盟有重大贡献者的纪念物。
星尘落入海中,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融化般,迅速消散在银色的液态合金中。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整片英灵海,那覆盖了数百平方公里轨道区域的银色海洋,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柔的、如同月光般的乳白色光晕,从内部透出。
海面开始浮现影像。
不是一个影像,而是无数个。
是那些牺牲者的面容,是他们生前的笑脸,是他们与家人的合影,是他们训练时的汗水,是他们出征前的誓言...
还有从星尘土壤中释放的、那些被终结文明的记忆碎片:珊瑚城市的美景,声波艺术的韵律,最后合唱的旋律...
所有这些影像,如同全息投影般在海面上流动、交织、重叠。
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展示。
展示生命曾经多么鲜活。
展示文明曾经多么绚烂。
展示在终结到来前,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是奇迹。
平台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哭泣都暂时停止。
人们仰着头,看着那片发光的海洋,看着那些已经逝去但此刻仿佛又回来的面容。
“这是...”首席外交官老者喃喃道。
“记忆的共鸣。”林风轻声解释,“英灵海的液态记忆合金,本身就具有存储和展示信息的功能。当这些来自记忆库的星尘——那些本身就承载着记忆的概念碎片——融入海中时,它们激活了海中存储的所有牺牲者信息。”
“现在,英灵海不再只是冰冷的纪念碑。”
“它成了...活着的记忆。”
“每当我们仰望这片海,就能看到那些为我们铺路的人。”
“每当我们面临抉择,就能想起...他们为何选择牺牲。”
海面上的影像还在流动。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出征前夜写给母亲的信:“妈,别担心。我去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去。”
一个联邦军官,在决定参与秩序最终定义协议前,在日志中写道:“如果我的秩序只能带来毁灭,那它还有什么价值?也许...是时候让它服务于生命本身了。”
一个星灵遗族的灵能师,在燃烧修为支撑转化器时,最后的意识片段:“光...要传递下去...”
每一段影像,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击在观看者的心上。
平台上,开始有人对着海面上的影像挥手,轻声呼唤亲人的名字。
虽然知道那只是残留信息的投影,但至少...他们还能“看见”。
林风知道,这个仪式不能持续太久。过度消耗记忆合金的能量和星尘土壤中的概念碎片,会让这种展示效果逐渐减弱。
“仪式结束。”他宣布,“所有伤员立即送往医院,所有舰船进入维修序列,所有参战人员获得三十天强制休整假期——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至于汇报和质询...”他看向那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提问的官员和记者,“三天后,联盟议会将召开特别会议,我会出席并回答所有问题。现在,让战士们...休息。”
没有抗议,没有追问。
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通道。
医疗悬浮车无声滑入,将伤员一批批运走。还能行走的士兵们在战友的搀扶下,走向港口的休息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神圣的宁静。
林风没有立刻离开。
他等到最后一位伤员被送走,等到码头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少数官员和警卫,才转身走向港口内部通道。
周明月跟在他身边,低声道:“联邦方面有回应了。”
“怎么说?”
“最高议会发布了一份...非常克制的声明。”周明月调出个人终端上的加密文件,“全文三百七十二个字,没有评价西格玛元帅的行为,没有提及记忆库,甚至没有使用‘牺牲’这个词。只说‘联邦舰队在执行宇宙现象调查任务时遭遇意外,全员失联,正在调查中’。”
林风并不意外。
对于信仰绝对秩序的联邦来说,承认自己的元帅主动选择与“异端”合作,并将整个舰队转化为某种概念守护者,这几乎是对他们意识形态根基的动摇。淡化处理,冷处理,是最可能的选择。
“但民间和军方中下层反应强烈。”周明月继续道,“零监测到联邦境内超过两千个主要论坛和社交网络节点上,‘寂静深渊’、‘西格玛元帅’、‘秩序新定义’成为最热话题。虽然官方媒体保持沉默,但非官方的信息流通几乎无法阻止——毕竟你的全频段广播是公开的,任何联邦公民只要想听都能收到。”
“支持与反对的比例?”
“初步抽样分析,支持‘秩序应当有弹性’、‘不同文明模式可以对话’的声音约占百分之三十七;坚持‘绝对秩序不容妥协’的保守派约占百分之四十一;剩余百分之二十二态度模糊或不愿表态。”周明月顿了顿,“但值得注意的是,支持派中,年轻人和技术精英占比很高,而且情绪非常激动。已经有十七所大学的学生组织发起了‘重新思考秩序’的联署倡议。”
林风点点头。
种子已经播下。能发芽多少,能长成什么样,需要时间。
“守望者议会那边呢?”他问。
“星痕等老牌观察者要求你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交书面报告,并接受议会质询委员会的闭门听证。”周明月眉头微皱,“态度很强硬。他们甚至提出,如果你不能充分解释在战役中‘过度参与’的行为,议会应考虑暂时冻结你的议长权限,直到调查结束。”
“意料之中。”林风平静地说,“告诉他们,我会准时提交报告,也会出席听证会。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三天时间处理联盟内部事务——这是合理的。”
两人走进港口内部的高速运输管道,悬浮平台载着他们向议会大厦方向滑去。
管道外,是新星首都城的景象。
这座拥有三亿常住人口的太空城市,此刻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街道上,全息广告牌全部切换成了黑白色调,播放着牺牲者的照片和生平。公共场所的大屏幕上,重复着林风广播中的关键片段。行人步履匆匆,很少有人交谈,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思考的气息。
林风能看到,在街心公园里,有人坐在长椅上,对着手持终端上牺牲亲人的照片发呆。
在学校门口,老师们带着孩子们,对着英灵海的方向默哀。
在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激烈但低声地争论着什么,桌上摊开着关于“秩序与自由”的理论书籍。
这场战役的影响,正在像涟漪般扩散,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周明月看着窗外,轻声说,“绿泽宇宙、元素王庭、太古龙界等盟友,已经正式提交了访问记忆库的申请。按照你制定的规则,申请已转交给科尔特斯他们审核。”
“科尔特斯有回应吗?”
“她通过秩序架构发来了一份简讯。”周明月调出讯息,“她说,所有申请正在按照‘文明发展程度’、‘当前面临挑战’、‘申请者心智状态’三个维度进行初步筛选。第一轮筛选结果将在五天后公布。另外...她问,是否可以允许一些‘非文明实体’访问?”
“非文明实体?”林风皱眉。
“比如元素王庭想要派出的‘概念观测者’——那是一种纯粹由元素能量构成、没有固定形态、专注于研究法则和概念的生命形式。还有绿泽宇宙的‘记忆共鸣者’,本质上是世界树意识的延伸分身,也不属于常规文明范畴。”
林风思考片刻。
“原则是:只要访问者真心寻求智慧,且不会对记忆库造成破坏或污染,就应该允许。”他说,“但需要科尔特斯他们严格评估风险。特别是对于概念层面的存在,要确保它们不会无意中‘改写’或‘覆盖’某些记忆碎片。”
“明白,我会转达。”
悬浮平台减速,停靠在议会大厦底层的专用站台。
林风走出平台时,议会警卫队长——一位身材高大的石灵族战士——立刻迎上来,敬礼:“议长阁下,您的安全级别已提升至最高。从现在起,您将享有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卫。”
“没必要——”林风想拒绝。
“有必要。”警卫队长坚持,石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严肃,“零监测到至少十七个未知来源的威胁评估。有极端保守派组织将您视为‘秩序破坏者’,有苍玄残党可能将您视为复仇目标,还有一些...我们尚未识别的势力,对您和新生概念胚胎表现出异常兴趣。”
林风与周明月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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