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峰回路转(2/2)
“我怀疑桃源是贼巢,便给老爷去信,让师弟去桃源盯着,汪泽岩在大河卫住了小半月,匆匆来扬州,去了一个叫小盘谷的盐商园子。
他次日就去了泰州,住进老城莲性寺东边的净香园,呼奴喝仆,我以为那是他的老窝,打听后才得知,那园子是当地富商戴家的产业。
这厮出入衙门会馆,忙着四处要账,大前日我在宣化坊看到老爷的募壮布告,便急忙来扬州,结果误打误撞,跳进了刘兄弟设的埋伏。
听符保说老爷到任便遭遇刺杀,看来无为教同样盯上了老爷,那些妖人遍地耳目,手段诡异,你也太大意了,出门为何不多带些人手?”
“魑魅魍魉徒为耳,何足道哉。”
张昊笑了笑,给辛苦奔波的周大哥斟上酒,安全方面他不大在意,葵花在手,天下我有嘛,身为一个隐藏高手,这个自信他还是有滴。
沙千里告诉他,铁蛟帮大当家安麓山就住在小盘谷,不过安帮主早已洗白上岸,是正儿八经的盐商,如今铁蛟帮是二当家罗正泰操持。
巧的是,接手汪泽岩扬州产业之人,是安麓山,指使王大娘雇水贼刺杀他的人,是罗正泰,背后定是汪泽岩授意,而且时间线对得上。
“宋大有不是你师兄?”
“他入门比我晚些。”
周淮安探手去盘子里撕扯鸡腿,说道:
“老爷放心,我俩从小跟着师父学艺,亲如骨肉,而且他为人处事比我谨慎,汪泽岩收拾罢烂摊子,肯定还会接着逃,得尽快动手。”
张昊盯着桌上油灯的火苗,默然凝思。
抓住汪泽岩,能揪出无为教上层妖首么?厂卫手段不消说,把这厮都弄废了,也没有审出啥名堂。
于他而言,此人唯一的价值,就是关于邪教上层的秘密,若是宁死不吐口,抓捕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通盘考虑一番,觉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让符保去找值班书吏支些银子,对周淮安道:
“你继续盯着汪泽岩,看他都与何人打交道,其余什么也不要做,可有难处?”
周淮安抬眸与他对视,皱着眉头,迟疑着点了点头,起身道:
“我这就动身!”
张昊嘴唇蠕动,什么天寒地冻、歇一夜不迟之类的假惺惺话,终于没有说出口,出屋看着他去隔壁吏舍取了行李,对取银子返回的符保说:
“替我送周大哥出城。”
目送二人出院,对身边的鹰爪刘说:
“刘大哥,缉私局成立,你若是愿意留在衙门做事,老沙那边我去说。”
鹰爪刘按捺不住激动狂喜,扑地跪下叩头。
“小人全靠老爷栽培!”
这才是好属下嘛,张昊扶对方起来,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说:
“外面冷,回屋说话。”
二人进屋,续酒温上,边喝边聊,没过多久,符保回来,入座抽干斟上的酒水说:
“盐场那边有不少灶勇来应募,有些人还杀过倭寇,一个叫曹云的武艺甚是了得,此人说那边的转盐分司不准他们加入缉私局。
对了,还有一事,沙员外前两天派人递话,说瓜州盘坝外出了几桩命案,与河工招募有关,我去衙门询问,结果根本没人报案。
缉私局好办,河工局原打算在瓜州扎营,那边闹命案,我有些顾虑,最近前来应募的外地人越来越多,能借用的仓院都住满了。”
张昊有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之感,不由双眉紧锁,沉吟片刻道:
“缉私局设在盐院后园好了,冰棍丢湖里,把招募的河工叫来,湖山花园全部推平,重开个大门就行。
河工局开在锦泉花屿,那里足够大,花花草草全砍了,枪杆子里面出、咳,缉私局是重中之重,要快!”
二更梆声响起,他回院却进不了门,里屋南窗透着灯火,过去敲了敲,里面无人理会,朝值夜丫环摆摆手,只得去金玉屋里睡下。
次日早饭时候,宝琴脸色冰冷,依旧在使性子,张昊顾不上哄她,去签押厅打理正事。
金玉嗑着瓜子进来说:
“少爷,符保问你见不见曹云。”
符保既然派人来问,那就是想让他见见此人。
“带去二堂。”
候在廊下的灰袍汉子见他过来,进厅大礼拜下。
“小人通州西场盐徒曹云,拜见抚台!”
张昊闻言眉毛就挑了起来。
盐徒就是私盐贩子,自打倭寇骚扰两淮,本地盐徒要么做倭寇的带路奸细,要么响应官府招募做灶勇,此人以盐徒自称,耐人寻味呀。
“你既已应募当差,有话不妨直言,地上凉,起来说话。”
曹云叩谢起身,抱拳躬身道:
“小人不敢有瞒,前日也给符爷说过一些内情,小人原是通州盐司灶勇,可这个差事我做不下去,因为灶勇衣食,由官给变为商供,那些盐商中有我的杀父仇人······”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见张昊垂眸沉思,便没再说下去。
张昊垂眉低目,不经意生出许多感触。
灶勇起初为御倭而设,近些年两淮还有倭寇零星骚扰,但像前些年大规模的进犯再没发生。
运司诸场灶勇与卫所水陆巡哨一样,在要害地方,三十人一营,巡稽私盐,保护过往商旅。
没有来扬州之前,他以为两淮盐场乃国家税赋所出之重地,必定控制极严。
等他去盐场转一圈,才发现两淮盐场处处透露着无序,私盐泛滥,盐徒横行无忌。
原因是官员贪腐,卫所、州县、盐场的官员与盐商狼狈为奸,通同舞弊,坐地分赃。
灶勇也好、灶丁也罢,从前靠官府过活,如今仰盐商鼻息,保障生活的钱粮由官供变商给,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关乎国之存亡。
盐场是支撑国家财政命脉的生产区域,产购销都受到官府严密控制和严格管理,结果呢?
工本工食从官给变商给,资本商人突破朝廷官方控制,掌握了国家财政命脉:盐场。
要知道,国家施行开中盐法收上来的课税,目的是为了支撑九边军务,抵御外敌!
他叹了口气,上下打量曹云。
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眉如鹘,眼如鹰,鼻直口方,熊背蜂腰,果然是条好汉,不过脸上带着一股沉郁之气,看着有些沧桑老相。
此人自称盐徒,自然做过私盐贩子,官为贼,贼做官,猫鼠同眠的事怕是早已见惯。
既然靠杀倭混入运司,完全可以和光同尘,闷声大发财,但这人却跑来找他自揭老底,
不得不说,此人城府颇深,胆子也很大。
“你的仇人是谁?因何结仇?”
曹云迟疑一下,红着眼睛道:
“小人的仇家是泰州盐商戴裔煊······”
张昊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凝神听下去。
“当年倭寇从松江分掠江阴、太仓、江北、海州,戴裔煊门人顾表投靠倭寇,被封为马上大王,伙同倭狗,四处劫掠。
顾表手下有泰兴、如皋、海门等地各场盐徒五百余,杀了通州西场曹家全族,家父是曹家养子,在外贩盐才逃过一劫。
家父应募入伍,隶属千户姜旦部下,追杀倭寇于城北五十里,在单家店一战中遇难,后来受到朝廷嘉奖,安葬于狼山。
奸贼顾表率众四处流窜,后来在崇明岛被官兵擒获处决,人们只知顾表是个大汉奸,却不知道泰州戴家才是幕后指使。
戴家背靠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私下里收购诸场私盐倒卖,小人一时忍不住,坏了他一笔生意,不得不逃······”
张昊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手下、安陆候吴复后代、世袭泰州卫指挥吴克己的名字,再次回响耳边。
我明有俩通州,一北一南,当年幺娘在南通州放火,烧掉了吴克己的通倭走私窝点四行仓,原以为物是人非事事休,结果本案还没有结束!
“他们在追杀你?”
曹云拭泪平复心绪,点头,复又摇头。
“此事早已过去,当时小人无路可走,听说倭寇侵袭淮安,便逃去北边做了状元兵,后来留在庙湾,是当地灶勇营总哨,上个月南下,在邵伯镇好友家中暂住,得知······”
张昊不由得心中一凛。
倭患并非东南独有,淮安地区也受到波及,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由海右日照登陆南下,洗劫翰榆、沭阳、桃源、清河,随后,又有倭寇由大江口洗劫到扬州,沿运河北掠淮安。
当时沈祭酒回乡奔丧,变卖家产募壮抗倭,嘉靖三十八年,唐老师履任凤阳巡抚,发动一连串战役,最终在庙湾将倭寇残余聚歼,沈祭酒招募的抗倭义勇,正是百姓口中的状元兵!